第二天一早,尹嵩出了门。
这是他回新川之后第一次主动出门。之前要么是被召进宫,要么是有人来见他,他自己走出去,还是头一回。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把头发梳整齐了,那块刻着“嵩”字的玉佩用布包好,揣在怀里。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雇车,就一步一步走着。城北的巷子窄,两边都是灰扑扑的墙,偶尔有几户人家开了门,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走得慢,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想多看看这条街。被流放之前,他走的是宫里的路、朝堂的路、东宫的路,从没走过这些寻常巷陌。如今走在这路上,他觉得新鲜,又觉得心酸——新鲜的是从来没走过,心酸的是如今只能走这样的路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在了一家铺子门口。铺子不大,卖笔墨纸砚,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文林堂”。他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打算盘,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客官想要点什么?”
尹嵩走到柜台前,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方砚台上。砚台是端石做的,颜色紫中带青,石质细腻,上面雕着几枝兰草,简简单单的,不花哨。
“这方砚,多少钱?”尹嵩问。
掌柜的报了个数,不算贵,也不算便宜。尹嵩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拿起砚台,仔细看了看,又放下。
“帮我包起来。”
掌柜的应了一声,用油纸把砚台包好,又用细绳扎了,递给他。尹嵩接过砚台,转身走出了铺子。
他没有回城北,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比他那条宽一些,住的人家也多一些。他走到一扇朱红色的门前,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门上有铜环,他没有敲,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
这是十少主府。
他弟弟住的地方。
尹嵩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他想敲门,想进去看看十弟,想问问他最近怎么样,府里的事操持得如何,有没有人帮衬。但他又怕——怕十弟不愿意见他,怕自己的身份连累了十弟,怕父亲知道了不高兴。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包好的砚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忽然开了。
一个小厮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尹嵩,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连忙行礼:“二、二少主?”
尹嵩看着那个小厮,问:“十少主在吗?”
小厮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里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哥!”
十少主从里面跑了出来。他今年已经二十出头,娶了妻,开了府,早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尹嵩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身量比尹嵩还高一些,肩膀宽宽的,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但他的眼睛没变,看见尹嵩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涌出来的东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是依赖,是想念,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委屈。
“二哥!”十少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一把抓住尹嵩的胳膊,眼眶红红的,“你怎么才来?我让人给你带了多少回话,你都不回我!”
尹嵩看着弟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怕连累你。”
十少主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更红了。他没有说话,拉着尹嵩的胳膊就往里走,力气大得尹嵩几乎被他拽了个趔趄。
“你连累我什么?”十少主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又急又哑,“你是我二哥!你被流放的时候我还小,我没办法,现在我长大了,我开府了,我想去看你,父亲不准,我写了信让人送去,你也不回。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尹嵩被弟弟拽着穿过院子,走进正厅,被按在椅子上。十少主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瘦了。”十少主终于说,声音低低的,“瘦了好多。”
尹嵩看着弟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十弟从小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他当嫡长主的时候,十弟崇拜他,天天跟在他后面跑,他说的每一句话十弟都当圣旨。后来他被流放,十弟还小,哭着喊着要跟他一起去,被嬷嬷拦住了,在门口哭了一整天。他在流放地收到过十弟的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封都说“二哥我想你”。
“我不瘦,你倒是壮实了。”尹嵩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那方砚台,放在桌上,“给你带的。你读书写字用,别再用那块破的了。”
十少主拿起砚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又红了:“二哥,你哪来的银子?你在城北住着,连像样的药都吃不上,还给我买东西……”
“你甭管。”尹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你好好过日子,别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