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新川宫。
朝会还未开始,大臣们三三两两站在殿外低声交谈。戴先生站在廊柱下,手里拿着一份折子,面色如常,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周侍郎站在不远处,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想过来搭话又不敢。王御史倒是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冲戴先生拱了拱手:“先生今日气色不错。”
戴先生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王御史讨了个没趣,干咳两声,走开了。
钟声响了,朝会开始。众臣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新川主坐在上首,目光扫过群臣,在尹峥和尹峻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四少主尹峻第一个站了出来。
“主上,臣有本启奏。”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儿臣再次提请设立巡查使一事。各川税收混乱,官员贪腐成风,若不加以整顿,后果不堪设想。儿臣已拟好详细章程,请父王过目。”
福安接过折子,转呈新川主。新川主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尹峥站在左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戴先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
新川主看完了折子,合上,放在案上,看向尹峥:“元储,你怎么看?”
尹峥出列,拱手道:“主上,儿臣以为,设立巡查使一事,需慎重。”
尹峻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尹峥看见了。
“六弟,慎重是应该的,但慎重不等于拖延。各川的税收问题已经拖了三年,再拖下去,国库空虚,百姓受苦,这个责任谁来担?”尹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尹峥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四哥说得对,各川的税收问题确实需要解决。但巡查使一职,权力过大,若用人不当,反而会加剧各川与中枢之间的矛盾。儿臣以为,不如先在各川设立临时督查组,由六部轮流派人,限期督查,期满即撤。这样既能把问题查清楚,又不会造成权力长期集中。”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尹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尹峥,笑了笑:“六弟这个主意不错,但临时督查组,人员更替频繁,查出来的问题谁来跟进?谁来问责?没有一个常设的机构,很多事情就会不了了之。六弟在元储位上,应该比谁都清楚,政令不通、执行不力,是朝堂最大的弊病。”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讨论政事,实际上是在暗示尹峥这个元储做得不够好,政令不通、执行不力。几位大臣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目光在尹峥和尹峻之间来回游移。
尹峥没有急,他看着尹峻,语气平静:“四哥说得对,政令不通、执行不力,确实是朝堂的弊病。但巡查使一职,权力太大,若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只怕弊大于利。四哥在治理司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权力一旦集中,监管就跟不上了。到时候,巡查使不是去查问题的,是去制造问题的。”
这话怼得漂亮。几位大臣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周侍郎站在后排,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尹峻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转向新川主,拱手道:“主上,六弟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儿臣以为,不能因噎废食。巡查使的章程,儿臣已经反复斟酌,每一个环节都有制衡,绝不会出现权力过度集中的情况。请主上明鉴。”
新川主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片刻。他拿起尹峻的折子,又翻了翻,然后放下。
“此事再议。”新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退朝。”
尹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新川主起身离去的背影,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尹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群臣一起退了出去。
殿外,阳光刺眼。尹峥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尹峻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六弟,今天这一局,你赢了。”尹峻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尹峥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四哥,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巡查使一事,弊大于利,我只是实话实说。”
尹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实话实说?六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尹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尹峻,目光平静但锐利:“四哥,我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只是你一直没看清。”
说完,他转身走了。尹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安曦元从殿侧走出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问:“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