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宫檐上的脊兽被埋了半截,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灭的眼睛。新川城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连街上的野狗都不叫了,蜷在屋檐下,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一动不动。
福安从寝殿里跑出来的时候摔了两跤。第一跤摔在台阶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棉裤,他爬起来继续跑。第二跤摔在宫门口,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嘴磕在地上,满嘴的雪和泥。他没有低头看一眼,爬起来继续跑。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是在雪地上刻字。他跑到元储府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雪,眉毛上结了冰,嘴唇冻得发紫,跪在尹峥面前,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元储殿下,主上……主上不行了。”
尹峥正在书房里批折子。他昨晚一夜没睡,新川主的病反复了好几次,太医进进出出,他守在床边到天亮,天亮了才回府换了一身衣裳,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福安的话落音,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满桌,洇开了好几团黑色的污渍。他没有擦,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李薇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小团子换下来的尿布,看见尹峥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她把尿布塞给身后的玉盏,快步走过去,把挂在衣架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他肩上,又帮他把腰带紧了紧。
“去吧。”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在抖。
尹峥没有说“好”,没有点头,他抓住了她的手,握了一下,很紧,紧到她的骨头咯吱响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苏慎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了风雪里。马蹄声急如擂鼓,在空旷的长街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东西。
李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动。百福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低头看了百福一眼,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回了屋。
寝殿里已经站满了人。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福安去传旨了,地上的位置空着,谁也不敢站上去。
和夫人坐在床边,握着新川主的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哭,没有颤抖,但她的嘴唇是白的,白得跟纸一样。
纯夫人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自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下巴一直在抖,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宁和郡主被嬷嬷抱着站在角落里,她还不到半岁,什么都不懂,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不哭不闹。
川夫人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没有一丝热气,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她的手在抖。漱玉郡主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帕子捂在嘴上,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十少主尹岳站在门口,脸上又是泪又是雪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尹峥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床边,跪下来,看着新川主的脸。新川主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像一张纸,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快,像随时会断的丝线。他伸出手,握住了新川主的手。新川主的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像铁,像石头,像冬天井水里的冰。他没有松开,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节连在一起的枯枝。
“父亲,我来了。”尹峥的声音有些哑。
新川主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他的目光涣散,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从和夫人看到纯夫人,从纯夫人看到川夫人,从川夫人看到十少主,最后落在尹峥脸上。他认出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峥儿。”新川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是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叹息。
“父亲,我在。”
新川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地描,像是在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刻进死后的记忆里。他的手在尹峥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搭上去,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二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