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和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纯夫人的手在尹峥肩上紧了一下。川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茶盏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声响。漱玉郡主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了头。十少主尹岳站在门口,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尹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父亲,我去叫二哥。”
新川主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四个字——“来不及了”——像四根钉子,钉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来不及了,这辈子都来不及了。他等不到见二儿子最后一面了。
“峥儿,你答应孤一件事。”
“父亲说。”
“不要杀你二哥。”
尹峥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灰白的、苍老的、瘦削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也写满了恳求。他不是一个帝王在命令臣子,是一个父亲在恳求儿子。一个父亲,在死之前,求他的儿子放过他的另一个儿子。
“你答应孤。”新川主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大到殿外廊下站着的侍卫都听见了,“你答应孤!”
尹峥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得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如今浑浊了,涣散了,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后面,有光在闪,那光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牵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到殿内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重到新川主听见了,终于闭上了眼睛。不是死了,是放心了。
新川主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放心,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完了所有的路,终于可以把肩上的担子放下了。
“你比你二哥像孤。但你不是孤。你是你自己。”新川主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像是一盏灯在熄灭之前的最后几下闪烁,“好好做你的元储。好好做新川的——主。”
他的手指在尹峥手心里慢慢松开了。不是猛地松开,是像潮水退去一样,一点一点地,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掌,从手掌到再也握不住。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尹峥,但瞳孔已经散了。
殿内响起了哭声。和夫人的哭声是压抑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哭不出来。她握着新川主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纯夫人抱着她,自己也哭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松开搭在和夫人肩上的手。漱玉郡主终于忍不住了,哭出了声,那声音尖细的、凄厉的,像春天的鸟被箭射中了一样。十少主尹岳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川夫人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的茶盏终于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没有低头看,就那么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碎片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动。李嬷嬷走过来,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没吭声。她知道夫人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哭都不敢出声。
尹峥跪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他的手没有松开,也不需要松开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落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颤。
太监总管福安站在殿门口,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不知道擦的是鼻涕还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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