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菜种子是老周去买的。尹嵩本来想自己去,换了衣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门闩冰凉,铁做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他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站了很久,把手缩了回来。
“老周,你去吧。菠菜种子,再买点萝卜种子。”
老周应了一声,接过尹嵩递来的银钱,揣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尹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菜地里的叶子沙沙作响。他转身走回菜地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油菜的叶子。油菜又长高了一些,叶子肥肥厚厚的,绿得发黑。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在怕什么?怕出门。不是怕外面的风,不是怕外面的太阳,是怕外面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那种看一个废人、看一个笑话、看一个从高处跌下来再也没爬起来的人的眼神。他在城北这间宅子里住了一年多,出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出门,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光秃秃的身子。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出门的时候,前呼后拥,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的脸。现在他一个人出门,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低下头,从菜地里拔了一棵油菜,根上带着泥,嫩得能掐出水来。他攥着那棵油菜,攥了很久,站起来,走进了厨房。灶台还是早上收拾的样子,锅刷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把油菜洗干净,切了几瓣蒜,锅里倒油烧热,蒜末爆香,油菜下锅。锅铲翻炒了几下,放了一勺盐,出锅。碧绿的油菜盛在白瓷盘里,冒着热气。他尝了一口,脆嫩,有点甜。他端着盘子走到桌前,坐下来,一个人吃饭。
城北的巷口,老周沿着巷子往外走,菠菜种子他知道在哪儿买,城东那条街上有个种子铺,品种齐全,老板姓赵,是个老实人。他从城北走到城东,穿过了大半个新川城,街上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着新川主如何明察秋毫。他低着头走得很快,不去看不去听。
种子铺到了。赵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老周进来,抬头冲他笑了笑,问他买什么种子,他回菠菜种子,再来点萝卜种子。赵老板从货架上取下几个纸包递给他,他把菠菜种子和萝卜种子收好。
“您慢走。”赵老板低下头继续打算盘,老周转身要走,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那人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认出了对方。
赵芳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黛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比从前在二少主府的时候年轻了许多,但眉眼间的英气还在。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肩上落着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老周?”赵芳茹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赵……赵姑娘。”
赵芳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他好吗?”老周知道她问的是谁,点了点头:“好。在种菜,养了鸡,每天自己做饭。”赵芳茹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匹布料。她挑了一匹靛蓝色的,叠好,递给他。“带给他。就说我从黛川带回来的,给他做件衣裳。”
老周接过布料,手在抖,他应了一声后,布料在他怀里沉甸甸的。赵芳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老周站在种子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匹靛蓝色的布料,吸了吸鼻子,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城北,推开门,喘着气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少主!”
尹嵩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老周满头大汗,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问了一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