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少主在金川忙了半个月,瘦了一圈。
不瘦不行,事情太多了。商户名单要定,摊位图要画,宣传方案要写,各川的贺礼要登记。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半夜才躺下,躺下也不一定睡得着,脑子里全是事——哪家商户要加摊位,哪家商户嫌位置不好,哪家商户临时说不来了。元英看着他瘦了,嘴上不说,每天晚上让侍女端一碗汤过去。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排骨汤,有时是红枣桂圆汤,都是补身子的。九少主每次都喝完,碗底朝天,喝完还要把碗洗了送回去,侍女说“九少主您放着我来”,他不听,自己洗了擦干才让侍女端走。
元英站在窗前,看见九少主在厨房门口洗碗的样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水珠,晚霞照在他身上,很年轻。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三少主送来的摊位图帮了大忙。九少主把图铺在桌上,跟金川本地的商户名单对照着看,边看边用朱笔标注。三哥画的图细致,每个摊位都标了尺寸,连通道宽度都写了,九少主看着那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三哥这个人平时不着调,大事上从来没有含糊过。他吸了吸鼻子,拿起笔继续画。
五少主到金川那天,天还没亮。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上官婧,坐了两天马车,屁股都颠疼了。苏慎去城门口接他,看见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样子想笑没敢笑。五少主拍着身上的灰问九弟呢,苏慎说在偏院。五少主二话没说就往偏院走,到了地方,推门就进了书房,看见九少主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他没有叫醒他,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披在他肩上,然后走出去在院子里站着。苏慎跟出来问他怎么不叫醒九少主,五少主摇了摇头——让他睡,累坏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九少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大氅,愣了愣,走出来看见了五少主蹲在院子里数蚂蚁。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叫了一声“五哥”。五少主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醒了?饿了没?吃饭去。”九少主使劲点了点头,两个人出了门,在金川城的小巷子里找了一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九少主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放多了辣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五少主看着他辣得通红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九弟长大了,他一个人在这里撑着,不容易。他端起自己那碗面汤递过去,九少主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大半碗,辣意消了些,继续埋头吃面。五少主看着他吃,忽然说了一句“三哥说让你别急,慢慢来”。九少主点了点头,把那碗面吃了个精光。
萧杨送来的点心派上了大用场。金川分号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萧杨做的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饿了拿一块垫垫肚子,顶饱又好吃。赵师傅也来了,是萧杨让他来的——“你去金川帮九少主,后厨的事我盯着。”赵师傅二话没说就来了,每天在后厨做金玉满堂,招待来洽谈的商户和客人,吃着萧杨的手艺都竖大拇指。九少主在书房里批文件,听见外面客人夸萧杨的菜做得好,嘴角弯了。
苏慎这些天一直在跑腿。跑金川官府办手续,跑女子商会送文件,跑各川商户联络感情,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他跟着九少主,办事利索、嘴严、靠得住,很多事情九少主还没想到他就已经办妥了。九少主说“苏慎你歇一会儿”,他说“不累,属下应该的”。九少主看着他的背影,六哥把身边最得力的人派来帮他,他心里头有底了,至于这底气是办成事的底气,还是别的什么底气,他自己也说不清。
郝葭也出了力。她从新川寄来了一批胭脂水粉,作为市集的伴手礼,包装精美,每盒上面都系着小红绳。九少主打开一盒闻了闻,桂花香,是郝葭的招牌。他看着那些胭脂水粉心里头一阵温热,连郝葭都在帮他,他要是办不成,对不起太多人了。
李薇的信每隔两天来一封。信上写着各川商户的报名情况,丹川十几家,胭川十几家,黛川七八家,霁川五六家,数字一天比一天大。她还在信里附了长乐画的画,画的是小团子和百福,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九少主把那些画贴在书房墙上,看累了抬起头看一眼,笑了,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太后让人送来的绸缎和金器,九少主让人登记造册,准备在市集上展示。纯太妃送的茶花几天就开了,开得正盛,他把它放在窗前,每天浇水。看着那盆红艳艳的茶花,他就想起太后、纯太妃这些长辈的期盼和祝福。
元英每天来看他,有时候带一碗汤,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看他忙。她不多话,但她在那里,九少主就觉得踏实。有一次他忙到深夜,抬起头发现元英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人却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九少主把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自己继续工作。
金川主在书房里听着下人的回报。金川主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还撑得住?”下人点了点头,把九少主动员商户、处理纠纷、协调官府的事一件一件禀报。金川主听完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他身边的人愣住的话:“这小子,比他爹强。”下人不敢接话,垂首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