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信和石头是在同一天到的。老周从驿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不大,但沉甸甸的。他一路小跑着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尹嵩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菠菜已经出苗了,嫩嫩的,绿绿的,刚冒出土没多久。尹嵩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拔草。老周走过去把油纸包递给他,他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哥的字还是那么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二弟,萝卜干收到了。好吃。墨川没有这个。这块石头是墨川河滩上捡的,给你留着玩。大哥尹泽。”尹嵩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把信放在膝盖上,伸手去拿那块石头。石头不大,灰不溜秋的,普普通通,摸上去涩涩的,有些地方被河水冲刷得光滑了些,有些地方还带着棱角。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把它放在桌上,又拿起信看了一遍。
老周站在旁边,想问他大少主说什么又不敢问。尹嵩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把那块石头也拿起来塞进袖子,袖子鼓鼓囊囊的。他又蹲下来继续拔草,拔了几棵又站起来,把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用信压着。风吹过来,信纸的角被吹起来一点,石头压着,没飞走。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萝卜丝炖虾。虾是今天早上从市场上买的,活蹦乱跳的,萝卜是二哥种的最后一茬,水灵灵的。他把虾头摘下来煸出虾油,加水烧开,放入萝卜丝炖煮,最后下虾仁,出锅前撒一把葱花。九少主溜进来,手里拿着大哥的信,靠在门框上念给他听——“九弟,你成亲了,大哥没回去,对不住。等回去了,补你一份贺礼。”念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在后厨门口发呆。萧杨把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他,叫他去前面招呼客人。九少主回过神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大哥人真好”,萧杨没理他。
元英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九少主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把大哥的信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她,元英接过去看了一遍。信上只写了几行字,给九弟的,给弟妹的,元英看完把信折好还给他。九少主接过去塞进袖子里,低下头拨算盘,拨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元英,你说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元英想了想,“快了”。九少主看着她,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觉得她说“快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三少主也收到了大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三弟,好好过日子。大哥尹泽。”三少主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董海棠端着一碗汤进来,看他神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董海棠把汤放在桌上,没有追问,转身走了出去。三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大哥走的那年他还小,站在城门口没有哭,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大哥不知道,董海棠也不知道。
五少主收到大哥的信是在下午。他刚从外面回来,上官婧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拆开,信上写着——“五弟,听说你种菜了。种得怎么样?大哥尹泽。”五少主愣了一会儿,上官婧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大哥怎么知道你种菜”。五少主想了想,想不出来。他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低下头没说话。上官婧看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完眼眶红了,赶紧别过脸去,没让她看见。
七少主收到大哥的信是在书房里,他正看书。阮思思把信递给他,他放下书拆开,信上写着——“七弟,多看书,少操心。大哥尹泽。”七少主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把信夹在书里,继续看书。阮思思端茶进来,看见他看书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书很专注,今天他翻了好几页都没翻过去。她没有问,把茶放在桌上,轻轻退了出去。
霜降的嫁衣做好了。谷雨把最后一只鸳鸯的眼睛绣完,剪断线头,捧着衣裳看了又看。大红绸子上绣着金线鸳鸯,一朵一朵的云纹,活灵活现。霜降站在旁边看着那件嫁衣,伸出手摸了摸袖子上的云纹,手指微微有些凉。白露问她好看吗,霜降说“还行”。白露不信,又问她。霜降低下头说了句“好看”,声音很小,但白露听见了。谷雨抿着嘴笑了笑,立春在旁边说“到时候再配一套红宝石头面,肯定好看”。霜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林掌柜从金川回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一个木匠、两个漆匠、三个绣娘。木匠是来打家具的,漆匠是来刷油漆的,绣娘是来缝被褥的。霜降看着这一大群人站在染坊门口,愣住了。林掌柜说“婚期近了,该准备了”。霜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白露在旁边小声跟谷雨说“这人办事真急”,谷雨抿着嘴笑了笑。林掌柜听见了,假装没听见,带着木匠进了院子。
城北宅子里,菠菜又长高了一些。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拔草,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拔草。拔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灰不溜秋的,普普通通,但这是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大哥蹲在河滩上,在一堆石头里挑挑拣拣,捡了这一块,揣在怀里,带回军营,包好,写信,寄出来。过了那么远的路,这块石头到了他手里。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