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主走后的第三天,新川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雨不是细细密密的那种,是哗哗往下倒的那种,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打在窗户上啪啪地敲。三少主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坛子,大哥走的时候他非要塞给大哥,大哥没要,说“你留着,下次回来再喝”。他把酒坛子放在桌上,坛口朝上,里面空空的,什么都装不下,但他就觉得不能扔。董海棠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他还在摆弄那个破坛子,没说什么,把汤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三少主端起汤喝了一口,眼睛还看着那个坛子。大哥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那么多年?他不知道,但他会等。
城北宅子里,雨下得比城里还大。菜地里的萝卜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贴在地上,再也立不起来。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想把苗扶正,扶了一棵又被雨打歪了,又扶一棵又歪了。老周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伞歪了,雨淋湿了他半边肩膀。尹嵩叫他进去,他说“少主您也进去”,尹嵩没动,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打歪的萝卜苗,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冰凉,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九川美食荟门口,雨太大,客人少了大半。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的眼睛不在算盘上,在门口。雨幕里偶尔有人撑着伞跑过,不是大哥。大哥已经走了好几天了,马车早该出了新川地界。他把算盘一推,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元英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也不说话。
“元英,大哥走到哪儿了?”九少主闷闷地问。
元英想了想,“出了新川地界了。再走几天就该到墨川了”。九少主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门口哗哗的雨。墨川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大哥的马车有没有漏雨,他带的干粮够不够吃,被子够不够盖,问完了又闭上嘴。元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知道,但他问了,她就答了。
郝葭铺子里,雨小了一些。长乐趴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下雨天,画了好多雨丝,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天上画了一朵乌云,乌云下面画了一辆马车,马车旁边写着“大伯”。百福蹲在她脚边,看着窗外哗哗的雨,打了个哈欠。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柜台上。萝卜汤,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她看了一眼长乐画的雨丝,问她“你大伯走了几天了”。长乐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了。郝葭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他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金玉满堂。长乐放下笔踮着脚尖看,萧杨拿勺子舀了一勺喂她,她喝了说“好喝”。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把碗推过去,她接过去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萧杨。”
“嗯。”
“大哥走了好几天了。”
萧杨看着她,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汤,没有看他,但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大哥在墨川,那么远,一封信要走一个多月,一来一回就是两三个月。她没有问“大哥什么时候再来”,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
御书房里,尹峥批完了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说城北二少主那边的萝卜苗被雨打歪了。尹峥的笔顿了一下,问“扶起来了吗”,苏慎说“扶了,又歪了”。尹峥没有说话,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乌云还没散,天灰蒙蒙的,御花园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大少主离开新川的第五天,三少主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大哥在路上写的,字迹潦草,马车颠簸,写得不端正,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三弟,走了好几天了,路上还行。你给的那个酒坛子我没带,怕路上颠碎了。等我下次回来再喝。大哥尹泽。”三少主把信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董海棠端着茶进来,看他眼眶红了,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董海棠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袖口露出的信纸角,没有问。她把茶放下转身走了出去。三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大哥的字本来很好看,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认真。这封信写得很潦草,马车在路上颠簸,他趴在车窗上写的,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墨汁溅了好几滴。三少主看着那几个溅开的墨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