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走了快一个月,新川城的天一天比一天冷了。御花园里的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群没穿衣裳的人。太后让人把宁和郡主的棉袄翻了出来,厚厚的大红色的,穿在身上像一团火。宁和郡主不爱穿,一穿上就哭,太后哄了半天才哄好。纯太妃坐在旁边,看着宁和郡主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说“小孩子都不爱穿棉袄”。太后说“可不是,峥儿小时候也不爱穿”。纯太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
城北宅子里,尹嵩把剩下的萝卜收完了。最后一茬萝卜长得不大,但很甜。他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一棵一棵挖出来,抖掉泥,码在篮子里。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菠菜割了,萝卜收了,地空了。风吹过来,土里的水汽被风带起来。
“老周,天冷了。菜地该歇歇了。”
老周应了一声,蹲下来帮他把剩下的萝卜挖完。两个人一人一把铲子,谁也不说话,配合默契。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九川美食荟的菜单换了。夏天的凉拌菜撤了,换成热腾腾的炖菜。萝卜炖羊肉、白菜炖豆腐、菌菇汤,一锅一锅端上去,锅盖一掀热气扑面。客人们缩着脖子进来,吃得满头大汗出去。萧杨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赵师傅和钱师傅一人掌一口锅,三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
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今天生意好,他心情也好,拨算盘的手指头都快了几分。元英坐在旁边喝茶,茶碗里冒着热气,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看着门口。帘子掀开,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客人,她又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写大字,写的是“冬”字,笔画多,写了半天挤成一团。百福蹲在她脚边,身上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郝葭给它做的。它不爱穿,被逼着穿上了,一脸生无可恋。长乐写完了低下头看百福,见它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百福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
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指着百福说“萧叔叔你看百福穿衣裳了”。萧杨看了一眼百福,百福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摸了摸百福的头。百福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长乐笑了。
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萝卜汤,还热着,汤色奶白,萝卜炖得软烂。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萧杨也尝了一口,不咸。他看着郝葭,郝葭看着萧杨。
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萧叔叔每次都说“不咸”,娘每次都说“咸了”,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她不懂大人在争什么,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冬”字。
新川宫里,太后让人把地龙烧上了。宁和郡主趴在地毯上,穿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袄,像只小企鹅,翻个身都要滚两下。太后坐在旁边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剥。橘皮在指尖溢出清甜的香气,她剥了一瓣塞进宁和郡主嘴里,宁和郡主嚼了嚼皱起眉头,酸得把橘子吐了出来。太后笑了,把那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李薇在御书房帮尹峥整理折子。年底了,折子比平时多,各地都在报年货、报支出、报来年计划。李薇一份一份理好放在书案角上,尹峥一份一份批,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配合默契。
小团子坐在地上玩布老虎,把老虎塞进嘴里啃,口水流了一围嘴。长乐蹲在旁边看他,忽然说了一句“弟弟,你长大了要像义父一样当川主吗”。小团子听不懂,继续啃布老虎。长乐又问了一句,小团子抬起头看着她,把手里的布老虎递给她。长乐接过去,他伸手又要回去。长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李薇在旁边看着姐弟俩,嘴角弯了一下。尹峥批完一本折子,抬起头看了一眼,也弯了一下嘴角。
三少主府里,三少主最近迷上了下棋。不是跟别人下,是跟自己下。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较劲。董海棠端茶进来,看见棋盘上黑子白子各占半边,局势胶着,问他跟谁下的。三少主说跟自己。董海棠看了他一眼,把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少主正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手里攥着那枚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