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在新川住了三天,白露陪他逛了三天的街。第一天逛了城东的集市,第二天逛了城西的书画街,第三天哪儿也没去,就在三少主府的院子里坐着喝茶。周掌柜泡茶的手艺很好,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节气姑娘们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立春说“比茶馆里的师傅还专业”,周掌柜笑了笑,把第一泡倒掉,续上水,闷了一会儿,给每人斟了一杯。谷雨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入口甘甜,回味悠长。她说“好茶”,白露端着茶杯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没敢看他。
霜降那天也在。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白水,看着周掌柜泡茶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白露偷偷看了她一眼,怕她说出什么来。霜降放下碗,说了句“茶不错”,站起来走了。白露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不知道霜降是真心觉得茶不错,还是不想让她难堪,但她知道霜降不会让她难堪的。
三少主从书房出来,路过院子,闻见茶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掌柜泡茶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白露端着茶杯低着头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回去了。董海棠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三少主站在书房门口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接过汤碗进了书房。董海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端起汤喝了一口,放下,拿起一本书翻开,眼睛没在书上。她摇了摇头,去院子里喝茶了。
周掌柜走的那天,白露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马车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白露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包茶叶,用红纸包着,纸上写着“明前茶”三个字,字迹端正,是他自己写的。白露把纸包攥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周掌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过几天我还来”。白露点了点头,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脸。马车走了,白露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茶叶,拆开闻了闻,清香扑鼻,比前几天喝的那泡还香。她把纸包包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回了院子。
节气姑娘们围上来,问她周掌柜走了。白露说“走了”。立春问她“他下次什么时候来”,白露说“过几天”。谷雨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没再问。白露把茶叶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给的,明前茶”。立春打开闻了闻,说“好香”。谷雨也闻了闻,点了点头。三个人围着那包茶叶,谁都没舍得泡。
九川美食荟城东分店的生意稳定下来了。元英开始琢磨新菜,春天到了,菜单该换了。她把萧杨叫到雅间,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着菜名。萧杨站在她对面,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元英指着纸上的几道菜,问他能不能做。萧杨看了一眼,“能”。元英又指了几道,“这些呢”,萧杨又说“能”。元英把纸推到他面前,“那你试试”。萧杨接过去,转身走了。元英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九少主溜进后厨,看见萧杨正对着那张纸发呆。他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香椿炒蛋”、“荠菜馄饨”、“春笋腌笃鲜”、“马兰头拌香干”。他问萧杨“这些你都会做”,萧杨没理他。他又说“香椿那个不好做,味道太重了,有人吃不惯”。萧杨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吃不惯的可以不点”。九少主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走了。萧杨站在灶台边,从菜筐里拿出一把香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味道冲,但闻久了有一股奇异的香。他点了点头,把香椿放下,开始切豆腐。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茶叶,画了好大一片绿色的叶子。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你喝过茶吗”,长乐说“喝过,白露姨泡的,苦的”。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荠菜馄饨放在柜台上。长乐放下笔踮着脚尖看,萧杨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的。她看着碗里浮沉的馄饨,薄皮透出里面绿绿的荠菜。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又舀了一个。萧杨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
御书房里,尹峥批完了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说城北二少主那边的黄瓜结了小瓜了。尹峥的笔顿了一下,问“多大了”。苏慎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粗”。尹峥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石榴树绿了,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给大哥的信,说新川春天到了,黄瓜结了小瓜,分店开了,大家都好,问他墨川冷不冷。他把信折好封上蜡,递给苏慎,“送去墨川”。苏慎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城北宅子里,黄瓜又大了一圈。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小铲子松土。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松土。老周蹲下来帮他,两个人一人一把铲子,谁也不说话。
“老周。”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