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慎的马蹄声从城北一路响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从未见过苏慎那个样子——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侍卫问他“苏总管,怎么了”,他没有回答,踉踉跄跄往里跑,跑过廊道,跑过御花园,跑进御书房。尹峥正在批折子,看见苏慎的样子,手里的笔停住了。苏慎跪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川主,二少主出事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尹峥放下笔,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苏慎面前,问了一句“什么事”。苏慎把城北宅子里的情况说了——灶台冷着,鸡没人喂,菜地里的萝卜苗蔫了,二少主坐在正厅里,面前放着一把刀,说“老周被人带走了”。尹峥沉默了片刻,从墙上取下佩剑系在腰间,大步往外走。苏慎爬起来跟在后面,问“川主,您要去哪儿”。尹峥头也没回:“城北。”
城北宅子门口,尹峥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灶台冷着,鸡蹲在笼子里饿得咕咕叫,菜地里的萝卜苗蔫了,叶子耷拉着。他走进正厅,尹嵩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把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兄弟俩对视了一瞬,尹嵩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尹峥问他“谁干的”,尹嵩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尹峥展开,信上写着墨川的条件——助二少主复位,只需一封信,旧部即可呼应。尹峥把信看完折好塞进袖子里,问尹嵩“你答应了”。尹嵩站起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要是答应了,你还能在这里站着吗?”尹峥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苏慎跟在后面,尹峥说“封城。查所有进出城的人,找到老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慎应了,转身跑了。
御书房里,尹峥把三少主、五少主、七少主、九少主都召来了。几个人站在书案前,尹峥把信给他们传阅了一遍。三少主看完脸沉了下去,五少主攥紧了拳头,七少主没说话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九少主眼眶红了。
“二哥拒绝了。”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老周下落不明,墨川的人还在城里。”
三少主问“二哥现在怎么样”,尹峥说“人在城北,我加派了人手”。五少主提出要去城北把二哥接到宫里来,七少主也附和。尹峥摇了摇头,“二哥不会来的。他要是肯来,当初就不会留在城北”。九少主没说话,他想起二哥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的。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苏慎带着人在城里搜了一整天,从城东搜到城西,从城南搜到城北,挨家挨户地查。天快黑的时候,有人在城东那条窄巷子的水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苏慎赶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被抬出来了,浑身是伤,衣裳被血浸透了,脸肿得认不出来。苏慎蹲下来,看见那人手心里攥着半块帕子,帕子是白的,上面有血字,但被水泡得模糊了,看不清写什么。他认出那件衣裳,是老周今早穿的那件,袖口的线头还没来得及剪。苏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把那半块帕子从老周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攥在手心里。
尹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慢慢黑下来。灶台冷着,鸡饿得咕咕叫,菜地里的萝卜苗蔫了。他一个人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等什么,等消息,等人,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苏慎站在门口,浑身是泥,眼睛红肿。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块帕子递过去,说“二少主,老周找到了”。尹嵩接过帕子,那半块帕子上的血字已经模糊了,他认出那是老周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苏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尹嵩一个人站在窗前,从袖子里把那两块石头掏出来,放在窗台上,跟那半块帕子并排放在一起。老周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二少主府跟到流放地,从流放地跟回这间破宅子,没享过一天福。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块石头,石头冰凉的,他把手缩回去。
御书房里,苏慎把找到老周的事禀报给了尹峥,还把老周身上带的另外半块帕子——上面写着一行字——“墨川来人,欲胁二少主,速救。”尹峥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帕子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二哥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天黑沉沉的。大哥在墨川打仗,二哥在城北被人盯上了,老周死了。他站了许久,转过身问苏慎“二哥那边加派人手了吗”,苏慎说“加了”。尹峥点了点头,“告诉二哥,老周的后事我来办”。苏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