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川的使者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抵达城北宅子的。没有马车,没有随从,一个人,一匹马,黑色的披风裹住全身,连脸都遮住了大半。他把马拴在巷口的枯树上,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没上闩,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厅透出一线光。老周正坐在灶房门口打盹,听见声响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院子中间,惊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谁?”
黑影没有说话,掀开了兜帽。月光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他看着老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我要见二少主。”老周本能地挡在他面前,伸手拦住他,说“二少主不见客”。那人没有硬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封上写着“尹嵩亲启”四个字,字迹陌生。老周攥着那封信,手在发抖,那人没有再往前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土里的钉子。
正厅的门开了。尹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院子里那个黑影,问了一句“谁”。老周赶紧走过去,把那封信递给他。尹嵩接过去拆开,抽出信纸,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他把信看完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说了一句让老周腿软的话——“进来。”
正厅的门关上了。老周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进该退,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蹑手蹑脚走到正厅窗根底下蹲下来,耳朵贴着墙根。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后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很低,很沉,他听见他说“二少主,您被幽禁在这里,川主不念兄弟情分,您何必替他守着”。又听见他说“墨川愿助二少主复位,只需二少主一封信,旧部皆可呼应”。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见尹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滚。”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笑意,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二少主,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您身边的人着想。您那个老仆人,跟了您二十多年了吧?”老周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听见尹嵩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说“你敢动他,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那人的笑声在屋里回荡,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朝门口走来,赶紧从窗根底下爬起来躲到暗处。正厅的门开了,那个黑衣人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还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厅里透出的灯光。他说了一句“二少主,您再想想”,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老周从暗处出来,腿还在发软。他走进正厅,尹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动着。老周叫了一声“少主”。尹嵩没有回头,说了句“没事,你回去歇着”。老周站在那里不肯走,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少主,那人是谁”,想说“少主,他要您做什么”,想问“少主,您会不会答应”,但看见尹嵩的背影,那句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尹嵩转过身看着他,说“回去”。老周低下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老周一整夜没合眼。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衣人的脸和他说的话。“您那个老仆人,跟了您二十多年了吧?”他活了大半辈子,不怕死,但他怕少主出事。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尹嵩的屋里没有灯,不知道是还没起还是一夜没睡。老周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没有敲门。他回到自己屋里,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块帕子,帕子是白布,他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墨川来人,欲胁二少主,速救。”他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换上最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整齐了,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他看了镜子里那个自己一眼,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走大门,翻过了后院的墙。墙不高,但他年纪大了,翻过去的时候摔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