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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墨川·血路

尹嵩带着三千人走了七天。七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吃过一顿热乎饭。三千人的队伍从他身后那间破宅子出发,一路向北,穿过新川的平原,越过黛川的山岭,进入墨川的地界。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路越难行。副将劝他歇一歇,他不歇,说“大哥在等”。副将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那盏灯就是不灭。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第七天傍晚,尹嵩站在墨川城外的一处山岗上,看见了大哥被困的那座城。城墙不高,但很厚,是墨川特有的那种石头砌的,灰扑扑的,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头上插着新川的旗帜,但旗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在风里猎猎作响。城外黑压压的全是敌军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围得像铁桶一样。副将的脸色白了,说“二少主,敌军至少两万,咱们只有三千”。尹嵩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亲手画的城防图,铺在地上,手指从北门划到南门,从东门划到西门,又收回来,停在北门外的水井处。他说“今晚,从北门进”。副将愣住了,问他“北门被围得最紧,怎么进”。尹嵩说“正因为被围得最紧,敌军才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进”。副将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跟着二少主走了七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说的话,不要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夜,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旗帜啪啪响,敌军帐篷里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尹嵩带着三千人摸到了北门外,趴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上盖着枯草,一动不动。副将趴在他旁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二少主的心跳,比他慢,比他稳。尹嵩盯着远处的敌军营帐,等,等风再大一些,等火把再灭几盏,等守夜的敌军打盹。

子时,风更大了。敌军营帐里的火把灭了大半,守夜的士兵缩在角落里抱着刀打盹。尹嵩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的刀,刀刃在黑暗中没有反光,他举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三千人同时站了起来,像从地里冒出来的鬼魂。他没有喊“冲”,第一个冲了出去。副将跟在后面,三千人跟在副将后面,像一把尖刀,无声地插进了敌军阵营的侧翼。

战斗在那一刻爆发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混在一起,被风卷起来,抛向夜空。尹嵩不会打仗,但他不怕死。刀砍过来他不躲,刀刺过来他不退,身上的铠甲被砍裂了,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没有感觉,只知道往前冲。副将在他身后杀红了眼,一边砍一边喊“二少主,小心左边”。尹嵩侧身避开,回手一刀,那人倒了下去。三千人对两万,人数悬殊,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敌军没有的——身后那座城里困着他们的大哥。

城头上的守军发现了动静,有人喊了一声“援军到了”。大少主站在城头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北门外那片杀声震天的黑暗,问了一句“是谁”。副将说“看不清,旗号是……是新川的”。大少主攥紧了刀柄,下令“开城门,接应”。城门开了,吊桥放下来,城里的守军涌了出来,和尹嵩的队伍汇合在一起。敌军被两面夹击,乱了阵脚,开始后退。尹嵩站在尸堆里,浑身是血,刀已经砍卷了刃,他把刀扔掉,从地上捡起一把新的,朝城门走去。

大少主从城头上跑下来,看见那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铠甲裂了、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人,愣住了。他认出了那件靛蓝色的长衫,虽然已经被血浸透,认出了那张瘦削的脸,认出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认出了那个人——“二弟?”尹嵩站在他面前,握着刀,浑身在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大哥,我来接你回家。”

大少主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说“你怎么来了”,没有说“你不该来”,伸出手抱住了他。尹嵩被他抱住,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靠在大哥肩上。大少主感受到他身上的血在流,热热的,浸湿了自己的铠甲。他把他抱得更紧了。

战斗持续到天亮。敌军退了,丢下满地的尸体和兵器。尹嵩坐在城头的石阶上,副将帮他包扎伤口,手臂上的刀伤很深,露出了骨头。副将的手在抖,尹嵩没有叫疼,看着城外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二少主,您差点没命。”副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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