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尹嵩没有说话。大少主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萝卜苗,说了一句“我去找六弟”。尹嵩的手顿了一下,说“不用”。大少主看着他,他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国法如此,怪不得六弟”。大少主也站起来,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二弟犯了错父亲要罚他,自己跑去求情,二弟也是这样说的——“大哥不用”。他的眼眶红了,伸出手拍了拍尹嵩的肩膀。尹嵩没有躲,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摇摇晃晃的。
晚上大少主去了御书房。尹峥正在批折子,大少主在他对面坐下来。兄弟俩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了一瞬,大少主说“六弟,你二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尹峥把笔放下,把那封弹劾的折子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大少主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
“律法上说,他确实有罪。”尹峥说。
大少主沉默了。尹峥说“但他是为了救大哥”。大少主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茶。大少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尹峥,“六弟,你二哥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小时候被父亲逼着当嫡长主,当不好被废,流放,回来被幽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是去救我,差点把命搭上。如今又要被罚回去”。他的声音有些哑。尹峥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叫了一声“大哥”。大少主没有转身,说“我知道你为难,国法如此,你不能不罚。但罚轻点行吗”。尹峥没有说话。大少主转过身看着他,兄弟俩对视了一瞬,尹峥点了点头。
城北宅子里,天黑了。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菜地里的萝卜苗在月光下绿得发亮,他把那块有刀痕的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沙沙响。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一碗,对面没有碗了,但他今天把碗放在对面,盛了一碗粥,那碗粥慢慢凉了,他看了很久把粥倒掉了。
圣旨是在第三天送到城北的。苏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尹嵩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苏慎展开圣旨念了起来,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二少主尹嵩,擅自领兵出城,本应重罚,念其救兄有功,着即从轻发落,禁足城北,期限不定,无旨不得出。尹嵩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咚咚咚,三声,很响。他站起来接过圣旨,苏慎把圣旨递给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尹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风吹过来,把圣旨的角吹起来,啪啪响。
九少主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元英坐在旁边喝茶,苏慎来报,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九少主手里的算盘停了,低下头看着那些算盘珠子,元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是热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元英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城北宅子的门关着。鸡在笼子里咕咕叫,菜地里的萝卜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没有铲子,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萝卜苗,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大哥回来了,他又被禁足了。他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一碗,一个人坐下来喝粥。对面没有碗了,以后也不会有了,粥喝完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把那块有刀痕的石头放在窗台上,跟那块旧的放在一起。两块石头并排摆着,一块灰不溜秋,一块有道刀痕,都是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他看了很久,吹灭了灯。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