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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母子对峙破冰寒,半生恩怨一跪消

川太妃搬进城北宅子的第一个晚上,尹嵩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觉醒来,发现母亲坐在对面喝粥是梦,怕窗外那盆茶花是梦,怕灶台上多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是梦。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听着隔壁屋里母亲翻身的声响。她也没睡着。两个人都醒着,隔着一堵薄墙,谁都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尹嵩起来熬粥。小米下锅,水烧开,他用勺子慢慢搅着。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川太妃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已经梳好了,一丝不苟。她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尹嵩熬粥。母子俩一个搅粥,一个看着,谁都没说话。粥熬好了,尹嵩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母亲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川太妃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把那碗粥喝完了。尹嵩也喝完了,站起来收碗。川太妃说“我来洗”,从他手里把碗拿过去,走到灶台边,弯下腰在水盆里刷碗。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只碗都里外刷了三遍。尹嵩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后脑勺,白发从银簪下面滑出来了几缕,在晨风里轻轻飘着。他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她耳后,川太妃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了菜地。

川太妃住下来的第三天,尹嵩发现灶台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罐盐,一罐糖,一罐油,一壶醋,还有一小罐蜂蜜。不是他买的,是川太妃让漱玉带来的。他把那些瓶瓶罐罐摆在灶台角上,整整齐齐,跟他的那几样东西并排放着。他的东西少,她的东西多,摆在一起倒也不显得挤。他又发现菜地边的沟垄上多了几棵青菜,不是他种的,是川太妃种的。他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几棵青菜,苗还小,叶子嫩嫩的,绿绿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薄薄的。他站起来走到川太妃的屋门口,门开着,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衣裳。他站在那里,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问了一句“那几棵青菜,您种的”,川太妃说“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浇水浇根部,别浇叶子上”。川太妃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六天,尹嵩发现灶台上的粥多了一碗。以前他熬粥只熬两碗,他和母亲一人一碗。现在灶台上多了一碗,他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不知道是为谁熬的。川太妃从屋里出来,说了一句“给漱玉留的”。尹嵩把那碗粥放在灶台角上,用盖子盖好。中午漱玉来了,坐在桌前喝那碗粥,粥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热,一口一口喝完了。川太妃看着她喝粥的样子,说了一句“你二哥熬的”。漱玉看了二哥一眼,低下头继续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尹嵩每天早起熬粥,去菜地浇水拔草,川太妃每天在屋里缝衣裳,偶尔出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盆茶花,看看那片菜地,看看蹲在地里的尹嵩。两个人说话不多,但灶台上的粥每天都是热的,菜地里的青菜每天都是绿的。川太妃带来的那盆茶花开了,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开得正盛。尹嵩蹲在窗台前看着那几朵茶花,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养过一盆茶花,放在她宫里,不让他碰,说“小孩子手重,碰坏了”。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手重”,只知道母亲不让他碰的东西,他就不碰。如今母亲把茶花放在他的窗台上,没有说“不许碰”,他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薄薄的,滑滑的,凉丝丝的。他站起来走回灶台边,粥熬好了,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叫了一声“母亲,吃饭了”。川太妃从屋里出来,在桌前坐下来。两个人对坐着喝粥,谁都没说话。

第十天,漱玉又来城北。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地,看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茶花,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粥锅,看着母亲和二哥坐在桌前喝粥。她的眼眶红了,没有进去。尹嵩抬起头看见她,叫了一声“漱玉”。川太妃也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进来吃饭”。漱玉走进去在桌前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粥,粥是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放了蜂蜜。她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母亲,又看着二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川太妃看着女儿那副欲又止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漱玉摇了摇头,“没什么”。川太妃没有再问。尹嵩站起来收碗,漱玉也跟着站起来,想帮忙,尹嵩说“你坐着”,漱玉又坐下了。尹嵩把碗收到灶台边,弯下腰在水盆里刷碗。漱玉坐在桌前看着二哥的背影,他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把衣裳撑出两道棱。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二哥还是嫡长主的时候,穿一身蟒袍,走在宫里的廊道上,所有人都低着头。如今他蹲在城北的宅子里刷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她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川太妃看见了,没有说。尹嵩刷完碗转过身,看见妹妹低着头,也没有说。三个人在屋子里坐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盆茶花上,照在三个人身上。漱玉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川太妃说“路上小心”。漱玉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母亲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二哥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铲子。两个人都没有看她。她转过身走了出去,眼泪在走出巷口的那一刻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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