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太妃没有再去御书房。不是放弃了,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尹峥无法拒绝的理由。她知道这个儿子心硬,但心硬的人也有软肋,他的软肋是新川,是这万里江山。她不能拿江山去换,她能拿的只有自己。
漱玉每天来咸福宫请安,看见母亲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缝完的靛蓝色长衫。针线搁在桌上,线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漱玉叫了一声“母亲”,川太妃没有回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漱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母亲手里的衣裳,袖口已经缝好了,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整齐。她问了一句“这是给二哥的”。川太妃说“嗯”。漱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朵兰花,还没绣完。她说“母亲,我帮您缝”。川太妃把衣裳递给她,她接过去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缝。母女俩坐在窗前,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尹嵩在城北收到了那件新衣裳。苏慎送来的,包袱里除了衣裳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春天了,该换薄的了。”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把那件新衣裳抖开,在身上比了比。靛蓝色的,薄棉布,领口没有镶毛,袖口整整齐齐,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认真。他把衣裳叠好放在床上,没有穿。走到灶台边,粥已经熬好了,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一碗,一个人坐下来慢慢喝。对面没有碗,但他今天把碗放在对面,盛了一碗粥,那碗粥慢慢凉了,他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搅了搅,一口一口喝了。
川太妃等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做了三件事:写折子,见太后,跪御书房。折子是写给尹峥的,措辞恳切,不卑不亢。太后那里她去了三次,第一次太后不见,第二次太后见了但没松口,第三次太后叹了口气说“你要去就去吧,我替你跟峥儿说”。川太妃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三声,很响。太后看着她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写满了倔强的脸,伸出手扶她起来,说了一句“你这是何苦”。川太妃说“臣妾不苦”。太后没有再问。
见太后之后,川太妃去了御书房。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等,跪在了门口。苏慎吓了一跳,赶紧进去通报。尹峥从御书房里出来,看见川太妃跪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他走过去弯下腰扶她,说了一句“母亲,您起来”。川太妃没有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峥儿,我不求你放了你二哥,我求你让我去陪他”。尹峥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就那么跪着,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乱了。尹峥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您起来,地上凉”。川太妃看着他,他伸出手扶她起来,她站了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晃了一下,他扶住了她。母子俩站在御书房门口,风吹过来,廊道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尹峥没有说“准”,没有说“不准”,扶着她走进御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川太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的,她没有皱眉。尹峥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说了一句“母亲,您去了城北,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川太妃说“我不在乎”。尹峥看着她,“我在乎”。母子俩对视着,谁都没有退缩。川太妃把茶盏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峥儿,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不记得了,我记得”。门关上了。尹峥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把川太妃跪御书房的事说了。萧杨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了,说了一句“母亲跪了一个多时辰”。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脸,把毛巾攥在手心里。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
城北宅子里,尹嵩收到了漱玉的信。信上写着——“二哥,母亲跪了御书房。六哥还没松口。”尹嵩把信看了几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出屋,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萝卜苗,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薄薄的。母亲在宫里为他跪着,他蹲下来拔了一棵萝卜苗,根上还带着泥,嫩得能掐出水。他把苗放进篮子里,转身走回灶台边。粥熬好了,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一碗,一个人坐下来慢慢喝。对面没有碗,但他今天把碗放在对面,盛了一碗粥,那碗粥慢慢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没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