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在墨川守了七天。七天里,敌军发动了三次试探性进攻,人数不多,像是来探虚实的。尹嵩站在城墙上指挥,他不会打仗,但他不怕。刀砍过来他不躲,箭射过来他不退,身上的铠甲被砍裂了,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没有感觉。副将跟在他后面,一边砍一边喊“二少主,您退后”。尹嵩没有退,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攥紧了刀柄。
第三天夜里,大少主醒了。尹嵩正在城墙上巡视,副将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二少主,大少主醒了”。尹嵩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转身就跑。他跑下城墙,跑过营房,跑到大哥的屋子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大少主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尹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大哥的手。大少主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二弟,你怎么来了”。尹嵩看着他,眼眶红了,说了一句“大哥,我来接你回家”。大少主看着他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愈合的疤痕,看着他手臂上新缠的绷带。他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尹嵩说“没事”。大少主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大少主醒来的第二天,敌军的进攻猛烈了起来,不是试探,是总攻。尹嵩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至少上万人。他手里只有三千人,加上援军还没到,敌众我寡,守不住。副将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说“二少主,您带着大少主撤吧,属下守城”。尹嵩没有说话,攥紧了刀柄,说了一句“守不住也要守”。副将看着他,他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副将转过身去指挥士兵。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敌军的,也有新川的。尹嵩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又换。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还在不断涌来的敌军,援军还没到,大哥还在城里。他把刀插在地上,从腰间解下那把从城北带来的刀,拔出来,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冷的光。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二少主府跟到流放地,从流放地跟回城北,他从来没有用过。今天,他要用它了。
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援军到了。三千铁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尹嵩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新川的旗帜越飘越近,他把刀插回鞘里,靠在城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副将跑过来,看见二少主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副将蹲下来问他“二少主,您没事吧”。尹嵩摇了摇头,看着城外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说了一句“援军到了”。副将使劲点了点头。
大少主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攥着。门被推开了,尹嵩走进来,浑身是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在床边坐下来,说了一句“大哥,援军到了,没事了”。大少主睁开眼睛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凉的,谁也暖不了谁,但谁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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