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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墨川雁字归人迟迟

六月初八,大哥来信说动身了。

信是从墨川边境驿站递出来的,信封上沾着马汗和草屑,墨迹粗豪,只有两行字——“二弟,我上路了。不用接,我自己认得家门。”尹嵩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在背面找到一行蚂蚁小字,是大哥的副将偷摸添上去的:“将军右腿旧伤复发,骑马骑不快,路上怕要走十来天。他不让说。”

尹嵩把信拍在桌上,骂了句粗话。川太妃从灶房探出头问他骂什么,他说蚊子咬了。

从那天起,城北的院门就再没关严实过。

第一天,尹嵩把西厢房腾空了。堆了几年的旧家什——断了腿的条凳、豁了口的米缸、老周留下的木工箱——一样样搬出来,该修的修,该扔的扔。修好的条凳他拿砂纸打磨了两遍,摸着光滑不扎手才摆回屋里。川太妃把被褥晒了又晒,棉花在日头下蓬松起来,被面上绣的蝙蝠团花褪了色,但还是干干净净的。

第二天,尹嵩去巷口王木匠家订了根拐杖。王木匠问要多高,他比了比自己肩头,说比他略高半头。王木匠看了看他的身形,哦了一声,是大爷的尺寸。拐杖用柞木做的,结实但不沉,杖头雕了个歪歪扭扭的虎头——王木匠没雕过虎,照着巷口石墩子上蹲的石狮子描的。尹嵩接过来看了看,说挺好,大哥属虎。

第三天,川太妃开始列菜单。红烧肉、酱肘子、腌笃鲜、葱花饼——葱花饼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最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字:“问萧杨要方子,老周的方子是他记着的。”尹嵩看她对着单子发愣,从她手里抽走笔,在“葱花饼”后面画了个勾。

第五天,九少主来了。他如今成婚了,稳重了些,但一进门还是咋咋呼呼地喊“二哥二哥”,手里拎着两坛酒,说是从金川弄来的陈酿。尹嵩看了一眼说大哥腿伤喝不了烈酒,九少主拍脑袋说忘了忘了,又蹬蹬蹬跑出去换了两坛黄酒回来,跑得满头汗。元英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跟川太妃说这是金川的几样点心,先送来尝尝,大哥来了她再做新鲜的。川太妃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她瘦了,让她多吃点。

元英确实瘦了些。她怀孕刚过三个月,反应还没全退,脸上带着点不正常的白,但精神还好。九少主扶她坐下时,她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说“我还能站着”。九少主讪讪地收回手,转身就去帮尹嵩搬东西。元英坐在石桌边,看着九少主扛条凳的背影,嘴角有极淡的一点弧度。

第七天,尹峥来了。他没带苏慎,一个人来的,进门就说母后让他来问大哥到哪儿了。尹嵩说不知道,大哥不让接。尹峥皱了皱眉,说墨川到新川这条路他走过,最快也要九天。他顿了顿,又说,听说大哥右腿有旧伤。

尹嵩没接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皱缩着蜷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掉。花落过的地方鼓出了小小的青果,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我去接他。”尹嵩说。

尹峥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走哪条路?”

“墨川到新川就一条官道。我往北走,总能迎上。”

尹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吧。”

第八天一早,尹嵩牵了匹马,带了干粮和水,出城往北去了。川太妃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上马时替他整了整领口。尹澈从东厢房跑出来,塞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安曦元昨晚蒸的糖包,还温着。

马蹄踏过巷口的石板路,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尹嵩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后是爬满扁豆藤的篱笆,是那棵开着花的石榴树,是东厢房窗口尹澈举着写字的纸朝他挥。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马便跑了起来。

往北走,穿过朱雀大街,穿过城门,穿过城外那片柳树林。天高云淡,六月的风已经有了暑气,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踏起来,在日光里翻成金色的雾。

他在马上没有想太多。只是在心里算着路程——如果大哥腿伤不重,现在该到哪儿了;如果腿伤重了,又该到哪儿了。他反复算着,像是在算菜畦里该匀多少苗。

半日过去了。一整日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尹嵩在一个叫长亭驿的小驿站停下来歇马。驿丞是个瘦小的老头,给他倒了碗水,说这两天往南来的马队多,都是墨川那边过来的。尹嵩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骑马的武将,大高个,右腿不太利索。驿丞想了想说没有。

尹嵩喝完水继续往北走。下午的日头更烈了,马也乏了,步子渐渐慢下来。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麦田,麦子割过了,只剩短短的茬子,空气里有一股干草的焦香。

又走了一个时辰。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尹嵩停下脚步,手搭凉棚望过去。黑点慢慢变大,变出轮廓——是一匹马,马上坐着个人,骑得很慢,身形高大。马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像是随从。

尹嵩没跑。他就站在官道中间,手里牵着马缰绳,看着那个人一点点走近。

马蹄声渐渐清晰了,能听见铁掌踏在砂土上沙沙的声响。马背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灰扑扑的披风,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布带束了发。他骑马的姿势很正,腰背挺得笔直,但右腿微微往外撇着,不敢用力踩马镫。

走近了。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官道中间站着的灰衣男子。

尹泽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又黑又亮,带着墨川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和豁达。他低头看着尹嵩,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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