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新川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初六夜里开始下的。先是细密的雪籽敲了一夜瓦片,到了后半夜变成大朵大朵的雪花,无声地往下坠。天亮时,城北巷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王木匠家门口的条凳被埋得只剩下四条腿露在外面,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尹嵩天没亮就起来铲雪。他从院门口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鸡窝、通向灶房、通向茅厕。铲到石榴树下时他停了手——树上挂了一层白,枝丫被雪压弯了,几根细枝折断了掉在地上。他把断枝捡起来,切口处露出淡青色的木质,还是活的。明年开春还能抽新芽。
芦花鸡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尹嵩把鸡窝门掩紧了些,又往里面塞了把干草。鸡在黑暗中咕咕了两声,像是表示感谢。
灶房里亮着灯。川太妃正在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看见尹嵩进屋,指了指灶台边的一个粗陶罐子:“萧杨昨晚送来的。他说今天腊八,这罐腊八粥是他昨晚就熬上的,熬了一宿。”
尹嵩打开罐盖。腊八粥的香气扑鼻而来——糯米、红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薏米、核桃仁,八样料一样不少。粥熬得浓稠,豆子都开了花,红枣的甜味完全煮进了米汤里。他拿勺子搅了搅,发现粥里还搁了几粒冰糖,是萧杨自己加的——方子上本来没有这一味。
“他人呢?”尹嵩问。
“昨晚放下粥就走了。”川太妃把腊八粥倒进自家锅里热着,“说今天酒楼里忙,腊八节客人多。他走之前还帮你把鸡窝门修了——原来的铰链锈了,他换了个新的。”
尹嵩没说话。他走到院里看了看鸡窝门,铰链确实是新的,铜的,亮晶晶的,在一片灰扑扑的鸡窝上显得格外扎眼。萧杨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会跟你说“我帮你修”,他直接修好了也不告诉你。你要是没发现,他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发现了,他就说“顺手”。
腊八粥热好了。川太妃盛了一碗放在尹泽的空位上,又盛了一碗放在尹峻的位子上——尹峻当然不在,但他的信在。尹嵩把上回九少主带来的那封“泣血百拜”的信搁在桌边,算是替四弟喝这碗粥。
安曦元带着尹澈从东厢房出来。尹澈穿了一身新棉袄——是川太妃用太后赏的料子做的,靛蓝色,袖口缀了一圈灰兔毛。他跑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
“长乐说萧爹爹熬的腊八粥是整条柳枝巷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安曦元问。
“长乐昨天在学堂说的。”尹澈嘴角沾着一粒红豆,“她说每年腊八萧爹爹都熬一大锅,分给左邻右舍。裁缝铺的冯裁缝、书铺的刘掌柜、还有隔壁卖豆腐的老孙家都有。她说去年有人从城南专门跑来要一碗,萧爹爹给了他,还多舀了一勺。”
尹嵩听着,低头喝粥。粥很甜。冰糖的量搁得刚好,不齁,只是刚好让人在咽下去之后觉得喉咙里有一点隐隐的回甘。
“她还说什么了?”川太妃问。
“她还说……还说今年多了个罐子。”尹澈想了想,“说萧爹爹多熬了一罐,说这罐是给城北的。”
川太妃放下勺子,看了看尹嵩。尹嵩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初八上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挣出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出来铲雪,铁锹刮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王木匠一边铲雪一边跟隔壁的赵铁匠骂老天爷不长眼,腊月初七下这么大雪。赵铁匠说瑞雪兆丰年,王木匠说瑞雪个屁,我家屋顶漏了。
尹嵩把院门口的雪铲完,正要去帮邻居铲,巷口忽然传来马铃声。一匹快马踏着雪泥跑过来,马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斗篷,到了院门口勒住马,掀开斗篷帽子,露出苏慎的脸。
苏慎的脸冻得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他从马背上卸下两个大包袱,抱进院子里放在石桌上,才顾得上搓了搓手。
“二少主,墨川来的。”他解开包袱皮,“这一包是将军让带的——他说腊八节了,墨川的榛子、松子、风干牛肉,给太妃和二少主尝尝。这一包是孙院判让带的——墨川的几样药材,说是给将军配药时多出来的,给城北备着。”
川太妃从灶房出来,看见满桌的榛子和松子,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自己腿还没好利索,倒惦记着给我们送东西”。她拿起一包风干牛肉捏了捏,又放下,转身回了灶房。尹嵩知道她是去拿萝卜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