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看着他。萧杨说话的时候不看他,只看井台上的水渍。这个人在九川美食荟后厨颠勺十几年,从学徒做到主厨,手上的疤比树皮还糙。他现在站在城北破院子里,井台上搁着两条活鱼,裤腿上沾着白菜叶子,一本正经地说要给郝葭开个点心铺。
“郝葭知道吗?”尹嵩问。
“不知道。”萧杨说,“等盘下来了再告诉她。”他停了停,“她以前吃了太多苦。我想让她以后只做甜的。”
尹嵩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川太妃在灶前忙活,安曦元在旁边切菜,砧板声笃笃笃地响。石榴树下,长乐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草编,大声宣布她编好了——尹澈看了看,说这是蚂蚱还是蚯蚓,长乐追着他打,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成一团。
“隔壁的铺面多少钱?”尹嵩问。
“八十两。”
“你差多少?”
萧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尹嵩的意思。“不用。我有。这些年攒的。”
尹嵩没有再坚持。他知道萧杨不会要他的钱。但他同时也知道,萧杨今天专程来送年货,把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把鲈鱼养在水桶里,把酱肘子的油纸包打开又折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把这个院子里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家人之间不说借,也不说给。
“铺面盘下来之后,你跟郝葭的事呢?”尹嵩问。
萧杨低下头,脚尖踢了一下井沿上的碎石子。“等铺子开起来再说。”
天色渐渐暗了。萧杨带着长乐告辞,小徒弟扛着空竹筐跟在后面。长乐走的时候回头喊尹澈明天见,尹澈在院子里朝她挥手,喊你答应我的草蚂蚱还没学会不许耍赖。长乐的辫子在巷口一甩一甩的,笑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清脆得像铜铃。
除夕一大早,城北巷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王木匠家的孙子在巷口放炮仗,噼里啪啦炸得芦花鸡在窝里乱窜。尹嵩起来把鸡窝门关紧了些,又给鸡食槽里多添了把米。过年了,鸡也得吃点好的。
灶房里从辰时就开始忙。川太妃天没亮就起来和面,今天要蒸年糕、蒸馒头、蒸包子,灶上的蒸笼一层摞一层,摞得比人还高。蒸汽从竹笼缝隙里钻出来,在灶房里弥漫,把窗户纸都濡湿了。安曦元在案板前剁饺子馅,猪肉白菜的、萝卜羊肉的,剁得砧板咚咚响。尹澈被安排了剥蒜的任务,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房门口,一边剥蒜一边背《千字文》。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停了一下,问安曦元:“娘,寒来暑往是不是就是冬天过去了春天会来的意思?”安曦元说是。尹澈想了想,说那就跟我爹的手一样——寒来暑往了,他的手就慢慢好了。安曦元剁馅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
尹嵩负责打杂——提水、搬柴、倒泔水、擦桌子。他正擦石桌时,院门被推开了。
苏慎带着两个小黄门,抬着朱漆食盒进来。食盒上贴了红纸,写着“太后赐——除夕宴八品”。苏慎行了礼,把食盒打开一一摆在桌上:八宝鸭、清蒸鲈鱼、桂花糖藕、水晶肘子、四喜丸子、燕窝羹、蜜汁火方、一道霁川风味的酸汤鱼。他摆完最后一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单独递给尹嵩。
“陛下让带的。他说这不是赏赐,是他自己掏银子在九川美食荟买的点心,让二少主和太妃除夕夜里当零嘴。”苏慎压低声音,“他说李薇昨儿夜里发动了。”
尹嵩接过布包的手顿了一下。“生了?”
“还没。太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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