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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除夕更残人不散

腊月二十九,城北的院子被红纸糊了一遍。

尹嵩天没亮就被母亲叫起来贴春联。春联是尹澈写的,红纸上歪歪扭扭两行大字——“一门和气,四季平安”。字说不上多好,但笔画认真,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尹澈站在梯子下面仰头指挥,说伯父左边高了,右边又低了,折腾了好几回才把上下联贴齐。横批是“春满人间”,贴上去之后尹澈退后三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神态跟尹嵩从前在宫里批公文时一模一样。

川太妃在灶房里熬浆糊,用面粉和水搅成糊,在锅里慢慢搅,搅得胳膊都酸了。安曦元要替她,她不干,说浆糊是小东西,但得自己熬,熬浆糊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贴上去的年味就是什么。安曦元便不再争,只是蹲在灶下添柴。

尹嵩贴完正门的春联,又拿了张“福”字去贴鸡窝。芦花鸡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咕咕咕的,大约是不明白这个每天来喂食的人今天为什么往自己家门口贴红纸。尹嵩贴完鸡窝又去贴柴垛——这是老周留下的习惯。老周活着的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九都要给柴垛贴张“福”字,说柴垛是一家人的底气,柴垛上贴了福,来年灶膛里永远有火。

尹嵩从屋里拿了张新写的“福”字,走到柴垛边,找了块平整的柴片贴上去,用手掌按了按,按得严严实实。

“老周。”他低声说了一句,就一句。然后转身去贴石榴树了。

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根红布条,是川太妃剪的。她说石榴树是老周种的,今年结了满树的石榴,它是有功的,过年也该穿件新衣裳。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像是石榴树伸出的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朝每一个路过的人作揖。

下午,萧杨来了。他今天没穿围裙,换了一身靛蓝的新衣裳,袖子还是卷到手肘,但衣裳上没有油渍。他一手拎着食盒,一手牵着长乐,身后还跟着个小徒弟,小徒弟扛着个竹筐,筐里装满了菜——白菜、萝卜、莲藕、一块五花肉、两条鲈鱼。萧杨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年糕、酥肉、炸丸子、一碟酱肘子。他把竹筐里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房门口,摆得整整齐齐,像摆一桌宴席。

“酒楼的年货。多出来的。”萧杨说。

尹嵩看了看那些菜——白菜新鲜得能掐出水,五花肉肥瘦相间,鲈鱼还在甩尾巴。这不像是“多出来的”,更像是专门留的最好的。“太多了。”尹嵩说。

萧杨没理他,转身从徒弟手里接过最后一个布包,搁在石桌上。“给川太妃的。郝葭做的棉鞋。她说上回那件褙子是给太后的,这双鞋是给太妃的。”他顿了顿,“鞋底纳了七层布,她说老人穿软底舒服。”

川太妃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接过布包打开来。棉鞋是藏青色的,鞋面绣了朵淡淡的兰花,鞋口缀了一圈灰兔毛。她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纳得跟千层糕似的,用手按了按,软硬适中。

“这孩子。”川太妃把鞋抱在怀里,声音轻了,“她自己的娘在胭川,这些年也见不着。她做鞋的时候想谁呢。”

萧杨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帮尹嵩码白菜,一棵一棵摞在灶房墙角。码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忽然说了句长句子:“郝葭说她除夕不过来,但初一早上来给太妃拜年。长乐闹着要来,说澈哥儿答应教她编草蚂蚱。”

尹嵩看了看院子那头——长乐和尹澈已经蹲在石榴树下开始研究草编了。长乐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尹澈正一本正经地演示怎么编蚂蚱的腿。长乐编了几下就散架了,尹澈又从头教,耐心得像个老先生。

“让她除夕来吧。”尹嵩说。

萧杨看了他一眼。“你们家除夕要守岁。我们就不打搅了。”

“不打搅。”尹嵩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长乐也是我们家的人。”

萧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棵白菜码好,直起腰来,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手。洗完手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发现今天没系围裙,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留下几道水印。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忽然说了句跟过年完全无关的话:“明年开春,我想把酒楼隔壁的铺面盘下来。”

尹嵩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点心铺。”萧杨说,“郝葭的胭脂生意稳了,但她一直想做吃的。她会做茯苓糕、桂花糖、枣泥酥。我想给她开个点心铺,让她自己管。隔壁的铺面原来是茶馆,老板要回老家,年前跟我透了价。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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