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城北的石榴裂了口。
今年雨水好,石榴比去年结得还多,一棵树上挂了三十几个果子,把枝条都压弯了。最早裂口的那颗是尹澈发现的——他蹲在树下喂鸡,一颗石榴从天而降,正砸在他脚边,啪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玛瑙似的籽。他捡起来跑去灶房,说祖母石榴熟了。川太妃接过石榴看了看,说这棵老树是报恩来了——去年结了二十三个,今年又多了十几个,老周在地下大概也在笑。
尹嵩搬了梯子,把裂口的石榴全摘下来,装了满满两竹篮。一篮留给家里,一篮让尹澈带去学堂分。尹澈把石榴一个个擦干净,在桌上排成两排,左看右看,挑了个最大的放在书包里。安曦元问他是不是给长乐的,他脸一红,又挑了个小的说这个也给长乐。安曦元没有追问,只是帮他把石榴用软布裹好,免得压坏了。
七夕快到了。新川的规矩,七夕要穿针乞巧、拜织女、吃巧果。川太妃从初五就开始张罗——发面、调馅、刻模子。巧果的模子是老物件,枣木的,刻了石榴、如意、小兔子的花样,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尹嵩小时候每年七夕都看母亲用这个模子,模子还是那个模子,母亲的手却从丰润变成了干瘦,指节上的顶针越戴越松。
尹泽拄着拐杖在灶房门口探头。他如今能不拄拐杖走几步了,但走长了右腿还是拖。川太妃看见他就往外赶,说灶房小,你这么大个子杵在门口碍事。尹泽讪讪地退到石榴树下坐好,嘴里嘟囔着说墨川不过七夕,墨川的七月七是给马钉掌的日子,钉完了掌跑马,跑完了喝酒,没有这么多精细活。尹嵩把一盆洗好的红豆端到石桌上,让他帮忙剥壳。尹泽接过盆,老老实实剥起来。
“四弟以前七夕做什么?”尹泽忽然问。
尹嵩想了想。尹峻从前在宫里过七夕,大概是跟安曦元一起拜织女、穿针、吃巧果。那时候尹峻还没走到那一步,安曦元还是那个安静温顺的四少夫人。后来尹峻谋反、逃亡、被俘、下狱,安曦元带着尹澈被赶到黛川城外,又被尹嵩接回城北。这些事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散了一地。
“大概是陪媳妇。”尹嵩说。
尹泽剥着红豆,动作很慢。红豆壳硬,他用拇指一颗颗压开,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等他回来,七夕就热闹了。四个兄弟,四对夫妻——不对,五弟七弟也成家了,是六对。再加上孩子们,这院子坐不下。”
尹嵩没有接话。尹泽的“等他回来”说得轻巧,但尹峻是钦犯,终身监禁。即便逢年过节尹峥多有宽宥,也只是把牢房从黛川挪到新川,换了个地方关着。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初六下午,郝葭来了。她今天穿的是藕荷色的夏衫,手里提着两个竹篮,一篮是胭脂铺新做的巧果,一篮是几盒胭脂。她进门先把巧果交给川太妃——巧果是用胭脂米调的色,烤出来带着一层淡淡的粉红,比寻常巧果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细致。川太妃接过来夸了又夸,郝葭说这是跟萧杨学的,面是萧杨和的,馅是萧杨调的,她只负责捏花,捏坏了好几锅才捏出这些能看的。长乐在旁边插嘴说娘捏坏的那些都让我吃了,可好吃了。
尹嵩接过胭脂篮子,低头看了看。篮子里有三盒胭脂,盒盖上各贴了一张小红纸条,写着“太妃用”、“曦元用”、“元英用”。没有写给他的。他把篮子放在石桌上,郝葭忽然又叫住他。
“二少主。”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这个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