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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故人已乘黄鹤去

七月末,墨川来了信。

不是尹泽的副将写来的,是墨川布政使司的正式公函,火漆封口,盖着朱红大印。信使快马加鞭送到新川时马跑废了一匹,人累得说不出囫囵话。苏慎接了信没敢耽搁,直接送到了城北。

尹嵩拆开信,只看了一行,手就开始抖。

尹泽正好拄着拐杖从西厢房出来,看见尹嵩的表情,脚步停住了。他走过来,从尹嵩手里抽走信纸,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在石凳上坐下来,右腿伸直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老孙。”他开口,声音粗粗的,“上个月还来信说腿好多了,能骑马了。他说中秋之后就能动身回墨川。”

孙院判是十天前走的。不是病死的,不是伤重不治,是夜里睡下去就再没醒来。太医院的脉案上写的是“无疾而终”,享年六十三岁。他给尹泽治了一年多的腿,从墨川治到新川,从针灸到药敷到手指操,把一双冻坏了的手和一条几乎废掉的右腿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尹泽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在说笑,说将军你这腿再养半年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你想骑马跑多远就跑多远。尹泽说那你跟我回墨川,墨川的天比新川蓝。孙院判笑着摇摇头说家里还有孙子要带,等孙子大了再说。他没等到孙子大。

川太妃从灶房出来,看见兄弟俩的表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怎么了。尹泽把信递给她。她不识字,但看见尹泽的表情就明白了大半。她把信还给尹嵩,在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孙院判是个好人。”她说。

尹嵩想起去年冬天,大哥在墨川病危,孙院判带着药箱星夜赶往墨川,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墨川他手都冻裂了,顾不上自己烤火,先给尹泽扎针。后来大哥回新川养伤,他每隔十天来城北诊一次脉,风雨无阻。有回下大雨,巷子里积水没过脚踝,他脱了鞋袜赤脚走过来,把药箱顶在头上,进了门先把尹泽的腿看了才顾得上擦自己身上的水。那回尹嵩给他倒了碗热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句“茶好”,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包自己晒的陈皮塞给川太妃,说泡水喝化痰。他不收诊金,每次来都带东西——自己晒的药材、自己熬的膏方、自己腌的咸菜。他说太医的俸禄够用了,给将军看病是陛下交代的差事,不能收钱。尹泽硬塞给他银子他就生气,生了气下次来还是带着药箱和咸菜。

“他走的时候不苦。”苏慎后来来报丧,说孙院判是夜里睡过去的,早上家里人发现时他已经凉了,脸上还带着笑。案头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医案,写到一半,毛笔还搁在砚台上,墨迹早干了。医案上最后一行字是——“泽将军腿疾,寒气去其七八,再调养三月可痊。吾心甚慰。”

尹嵩把苏慎的话转述给母亲听。川太妃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就好,走得不苦就好。她站起来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里响起剁肉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密。她每次心里有事就去剁肉。尹嵩没有跟进去,站在石榴树下望着灶房的窗户。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纸上,红通通的,但听不见母亲的声音。

孙院判的丧事是太医院操办的,尹峥下旨按三品官礼遇厚葬。出殡那天新川城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也在哭。尹泽拄着拐杖去送,右腿站久了还是疼,但他从头站到尾,没有坐。棺木下葬时他把一包东西轻轻放在棺盖上——是一小布袋萝卜干。尹嵩认出来了,那是去年秋天他晒的萝卜干,大哥一直舍不得吃,留了几根在枕头边上。尹泽把布袋放好,低声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没人听清。后来尹嵩问他说了什么,尹泽说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声谢谢。

七月底的一天,尹泽坐在石榴树下,把孙院判留下来的药方一张一张摊在石桌上,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墨川到新川,从冬天到夏天,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字迹工整端严,每一味药后面都注了分量、煎法、禁忌。最后一张方子是十天前开的,上面的字比从前小了些——孙院判自己大概也知道眼睛不如从前了,把字写得小,反倒更清楚。

“这些方子我想整理成册。”尹泽说。

尹嵩在旁边坐下来,帮他一张一张地按顺序排好。兄弟俩没有再提孙院判,只是把方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有些方子边角被水洇过——是尹泽敷药时不小心打翻水碗弄湿的。有些方子上沾着油渍——是川太妃煎药时溅上去的药汁。这些痕迹比方子本身更贵重。

八月初,陈御史来了。

他不是来诊脉的,但他进门先看了看尹泽的腿。尹泽站起来走了几步给他看,不拄拐杖,步子稳了,右腿虽然还微微有点拖,但已经不像去年那样瘸得厉害。陈御史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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