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新川城的桂花落尽了。城北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嵌满了细碎的金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鞋底沾了一层甜香。尹峻蹲在石榴树下磨刻刀,磨石上积了一小摊灰白的石浆。他如今刻印章的手艺已经熟练到可以接定制了——金川客商来订过一批商号章,丹川那边也有人托元英来问价。王木匠铺子里的“尹四”印章从五钱银子涨到了八钱,最好的几枚能卖到一两二钱。
今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尹峻手里磨的是新入手的一套刻刀——马牢头从黛川寄来的,说是他父亲当年用的旧刀,钢口好,磨出来比新刀还锋利。刀身上有细细的锈迹,他用桐油擦了好几遍才擦亮。马牢头信上说这套刀搁在家里没人用了,送给四少主算是物归其主——不对,是物逢其人。马牢头如今写信也开始咬文嚼字了,大概是跟着尹峻抄经抄多了落下的毛病。
尹澈放学回来时带了一兜橘子。是学堂门口新摆的水果摊上买的,今年新川的秋橘子头一茬,皮还青着,但瓤已经甜了。他把橘子放在石桌上分——祖母两个,伯父两个,爹两个,娘两个,自己留一个最小的。尹峻把自己那两份又匀了一个给尹澈,尹澈推辞了一下就接了,坐在门槛上剥橘子,橘皮撕成小片喂给芦花鸡。芦花鸡啄了两口觉得不好吃,甩甩头走了。
“爹,今天学堂里来了个新先生。”尹澈边吃橘子边说。
“什么先生?”
“教篆刻的。先生说新川学堂今年新开了篆刻课,每周三下午教一个时辰。先生姓秦,是金川来的,手上戴了好几个自己刻的印章。他问班上谁学过篆刻,我就举手了。我说我爹刻印章卖到一两二钱银子了,秦先生说不信,让我明天带一枚我爹刻的印章给他看。”
尹峻把刻刀放在磨石上,擦了擦手上的石浆。“你想带哪枚?”
尹澈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西厢房窗台前,把晾在那儿的印章一枚枚看过去——有“平安”“福”“勤学”“悦心斋”“墨川守将”,还有一枚昨晚刚刻完的“秋水文章”。他看了一圈,挑中了那枚“勤学”——这是他刚上学时尹嵩请尹峻刻的,字是尹澈自己写的,笔迹还带着稚气。
“这枚。秦先生问我篆刻是什么,我就说——篆刻就是把字刻在石头上,让它留很久。”尹澈把印章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尹峻重新拿起刻刀,低下头继续磨。九月末的阳光从石榴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磨了几下忽然停下来,看着儿子的背影在院门口消失,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秋水文章。”他自自语了一句,站起来走到西厢房窗前,拿起那枚新刻的印章对着光看。印文是这四个字,印纽刻的是一片波浪——最简单的那种波浪,几条弧线叠在一起。这枚印章不是卖的,是送给戴先生的。戴先生致仕回老家种橘树已经一年了,前几天托人送来一筐橘子,附了张纸条——“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城北水土好,萝卜甘脆。问二郎四郎安。”纸条上的字还是那么端正清瘦,跟当年在宫里教他们写策论时一模一样。
尹嵩接了纸条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筐橘子分了——一半留家里,一半送去悦心斋给萧杨做橘子酱。又让尹峻刻一枚印章回赠戴先生。尹峻问刻什么,尹嵩说戴先生以前最爱讲《庄子》,刻“秋水文章”吧。尹峻便刻了,刻的时候格外慢,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力——不是因为戴先生教过他,恰恰相反,戴先生是教尹嵩和尹峥的,他从前的老师是另一个。但他想起去年戴先生临走前来城北,在石榴树下跟尹嵩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尹嵩送走戴先生后站在树下发了很久的呆,说戴先生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还记得我当年写的策论。
十月初一,寒衣节。川太妃一早就准备了纸衣纸钱,让尹嵩和尹峻去西山烧给老周和孙院判。安曦元也跟着去了,她手里提了个食盒,里面是今早新蒸的萝卜丝饼和几碟点心。郝葭托冯裁缝捎了话,说她今天也去西山给她娘烧寒衣,约好了在岔路口碰头。长乐也要去,早早地站在院门口等尹澈吃完早饭。
一行人走到西山脚下时,郝葭和萧杨已经到了。郝葭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是她自己做的寒衣——不是纸的,是真正的布衣,藏青色棉布,针脚细密。她说她娘活着时冬天怕冷,每年寒衣节她都做一件真正的布衣烧给她娘,比纸的暖和。萧杨蹲在路边等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尹澈和长乐在山坡上摘野菊花,长乐摘了一大把金黄的,说要分一半给外婆,另一半给周爷爷和孙爷爷。尹澈说周爷爷喜欢石榴花不是菊花,长乐说菊花也是花,周爷爷不会嫌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