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泽在金川住了整整十九天。从三月初三到三月二十一,从庙会开幕到庙会结束,从金川江边的柳树刚抽芽一直住到柳絮开始飘。他每天拄着那根王木匠做的柞木拐杖——其实他已经不怎么需要拐杖了,但他说王木匠每年给他做一根,不用对不起王木匠的手艺。于是在金川的街坊眼里,新川来的将军就是个拄着虎头拐杖到处逛的高个子,身边总跟着两个孩子和一个沉默寡的厨子。
十九天里他做成了好几件事。头一件是跟萧杨去江边柳树林找了四回鸡枞菌,每回都有收获。第一回找到一窝,第二回找到两窝,第三回空手而归,第四回在更远的一片柳树林里找到了三窝。萧杨说鸡枞菌长在白蚁窝上,今年这片林子的白蚁窝特别多,菌子也特别肥。尹泽便蹲在柳树下拿树枝挖白蚁窝,说是要看看白蚁怎么种菌子的。萧杨说白蚁不是种的,是菌子自己长的。尹泽说我知道,就是想看看。他把一个白蚁窝挖开看了半天,又小心地填回去,说墨川没有白蚁,只有黑蚂蚁,黑蚂蚁不种菌子,只会搬粮食。萧杨把采到的菌子用湿布包好放进竹篮,说那墨川的伙夫用什么炖汤。尹泽说墨川的伙夫用干菌子炖汤,干菌子是从新川运过去的,运到墨川已经碎了一半,剩下的炖汤也不鲜了。等这批鸡枞菌晒成干,带些回墨川给伙夫尝尝,让他知道什么叫鲜。萧杨说鸡枞菌晒干了就不鲜了,得趁鲜吃,想吃鲜的就常回来。尹泽蹲在白蚁窝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挖土的树枝,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想吃鲜的就回来。
第二件是跟尹嵩去了趟金川茶园。金川川主说的那片茶园在城外十五里的山坡上,种的是从新川引种的茶树。尹嵩在茶园里转了一圈,蹲下来抓了把土捏了捏,又看了看茶树根部的土壤湿度,站起来对茶园管事说这茶种错了地方。管事的一愣,说怎么种错了。尹嵩说新川的茶树喜阳不喜阴,你们把茶树种在山坡北面,日照不够。而且土是黄沙土,排水太快,保不住水。新川的茶园都在红胶泥坡上,红胶泥保水,茶树才能长好。金川的黄沙土适合种别的——比如萝卜。管事说那这片茶园怎么办。尹嵩说要么移树种到山南面,要么改种萝卜。管事的说川主爱喝茶,怕是舍不得砍茶树。尹嵩说那就移树——把树移到山南面,北面改种萝卜。他随身带了一小袋萝卜籽,是从城北菜畦里专门挑的“白玉萝卜”种子,说是新川最好的生食品种,皮白瓤白脆甜不辣,适合金川的气候。管事的接过萝卜籽千恩万谢,说这就安排移树,又问二少主能不能多留几天指导移树。尹嵩说他在金川还能待些日子,过几天再来看看。
第三件是跟尹峻一起去了金川篆刻行会。许师傅和几位老匠人请尹四先生去交流刀法,尹泽也跟着去了。他不懂篆刻,但他在行会里看到了一枚印章——许师傅的镇店之宝,刻的是“金川子弟”四个字,印纽刻的是金川江和两岸的柳树。他站在那枚印章前看了很久,说这江刻得好,跟我每天看到的金川江一模一样。许师傅说这枚印章是他四十岁那年刻的,花了半年时间,磨坏了十几块石料才刻成。尹泽说四弟昨天刻的“金川江”也好——两种不同的好。许师傅的好是工笔细描,每一片柳叶都清清楚楚;四弟的好是写意泼墨,几刀下去江水就有了筋骨。许师傅说将军说得对,工笔和写意各有千秋,然后非要拉着尹泽也刻一刀。尹泽推辞不过,拿起刻刀在一块边角料上歪歪扭扭地刻了“墨川”两个字,刻得像蚯蚓爬,许师傅看了半天说将军这字虽然不太工整,但笔势开阔,有边塞的风骨。尹泽哈哈大笑,说许师傅真会说话。
尹峻在旁边跟几位老匠人交流了几种新刀法——如何在印纽上刻出风吹草动的效果,如何在印章上刻出江水流动的纹理。他把自己从马牢头父亲那本旧《篆刻入门》里学到的技巧一五一十地讲给大家听,又翻出随身带的几块石料现场演示。许师傅的大徒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行会里刻了二十年印章,看了尹峻的刀法后私下对许师傅说,尹四先生的刀法有股子野劲,不是匠人的路子,但刀刀都有灵魂。许师傅说这就是天赋——匠人刻一辈子印章,刀法是练出来的;尹四先生的刀法是磨出来的,不是磨刀,是磨心。大徒弟不解,许师傅没有多解释。后来这番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尹嵩耳朵里,尹嵩在茶园移树时跟尹泽说,许师傅说四弟的刀法是磨心——这话说得好。尹泽正蹲在茶园地头看移树的进度,手里的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他说四弟在狱中两年,每天抄经、刻印章,手上磨出了老茧,心里磨掉了棱角。刀法里的野劲是他在狱中熬出来的——一个人被关在八尺见方的牢房里,每天只能靠抄经刻章活着,他的刀就不是手上握着的刀了,是他的整个身体和全部念头都变成了刀,落在石头上就是他心里想说的话。尹嵩说大哥你今天话真多。尹泽说大概是金川的水喝多了。
尹泽在金川的日子除了这些“正事”,更多的时候是在做“闲事”。他每天傍晚拄着拐杖去江边散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尹澈和长乐。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拽着他的手,给他讲今天在庙会上看到了什么——尹澈说看到了从黛川来的茶商,茶商说黛川的茶是苦的,但回甘长;长乐说她看到了从胭川来的胭脂匠人,胭川的胭脂是用玫瑰花汁子调的,颜色比郝葭的胭脂还要红。尹泽问那你有没有学到新配方,长乐说我问了人家不肯说,说是祖传秘方,但是郝葭在旁边看了看他调胭脂的手法,回来就自己试了试,差不多能仿个七八成了。尹泽感叹你娘真厉害。长乐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娘做胭脂的手艺是自学的,没人教她。
有一天傍晚尹泽带着两个孩子走到江边码头,码头边停着一排渔船,渔民们正在收网。有个老渔民认出了他们——这几天新川来的将军天天在江边散步,码头上的渔民都认识他了。老渔民朝尹泽招手,说将军今天运气好,刚网上来一条江团,活的,要不要带回去炖汤。尹泽蹲在码头上看那条江团——尺把长,青黑色,还在水桶里甩尾巴。他掏出碎银子把鱼买了,让长乐跑回驿馆叫萧杨来取。萧杨来了以后把江团拎起来掂了掂,说好鱼,今晚清蒸。尹泽说清蒸太清淡了,红烧。萧杨说江团清蒸才鲜,红烧糟蹋了。尹泽说我在墨川吃鱼都是红烧——墨川的鱼是河里捞的,有土腥气,不红烧盖不住。这条江团没土腥气,但我想吃红烧的。萧杨沉默了一下,说那就红烧——用金川的酱油,少搁盐多搁葱姜,烧出来比清蒸还鲜。尹泽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天晚上的红烧江团被全桌人吃了个精光,连汤汁都让尹澈拌了饭。川太妃说这是你到金川以后点的最好的一道菜。尹泽说那是萧杨烧得好——他在旁边看着萧杨烧鱼,学了一招:红烧鱼要先用油煎到两面金黄,再下酱油和葱姜,加热水不能用冷水,冷水会让鱼肉发紧。
还有一天下午,尹泽一个人拄着拐杖走到了金川城最热闹的牌楼街。庙会已经到了尾声,摊位比开幕时少了一半,但卖金川特产的铺子都还在。他走进一家卖草药的铺子,铺子不大,四壁都是药柜,空气里弥漫着当归和黄芪的药香。掌柜的是个白发老翁,问他买什么。尹泽说金线莲有没有。老翁从药柜最上层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草药,根茎细如金线,叶子已经发黄了。老翁说这是野生金线莲,长在金川山里的悬崖上,采药人冒着性命采下来的,一年只采得到几十株。尹泽问多少钱。老翁报了个价,不便宜。尹泽没有还价,把铺子里所有的金线莲全买了,又请老翁教他怎么煎——金线莲不能单味煎,要配独活和威灵仙,文火煎三个时辰,煎出来的药汤色如琥珀,专治骨痹旧伤。老翁把配方写在一张糙纸上递给他,说将军是墨川来的吧——看你走路右腿微跛,但军伍之人能跛而不瘸,说明旧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这金线莲正好把剩下的两三成也治了。尹泽接过方子,说金川的大夫果然有两下子。老翁说老朽不是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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