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新川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是从子时开始下的,先是细密的雪籽敲了半宿瓦片,到了后半夜变成大朵大朵的雪花,无声地往下坠。天亮时,城北巷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王木匠家门口的条凳被埋得只剩下四条腿露在外面,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尹嵩天不亮就起来铲雪,从院门口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鸡窝、通向灶房、通向茅厕。铲到石榴树下时他停了手——树上挂了一层白,枝丫被雪压弯了,几根细枝折断了掉在地上。他把断枝捡起来,切口处露出淡青色的木质,还是活的,明年开春还能抽新芽。芦花鸡缩在窝里不肯出来,他把鸡窝门掩紧了些,又往里面塞了把干草。
灶房里亮着灯。川太妃已经在烧水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看见尹嵩进来,指了指灶台边的一个粗陶罐子——是萧杨昨晚送来的腊八粥,熬了一宿,糯米、红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薏米、核桃仁八样料一样不少,粥熬得浓稠,豆子都开了花。萧杨昨晚放下粥就走了,说今天酒楼里忙,腊八节客人多,他走之前还帮尹嵩把鸡窝门修了——原来的铰链锈了,他换了个新的,铜的,亮晶晶的,在一片灰扑扑的鸡窝上显得格外扎眼。
“大郎到哪儿了?”川太妃问。
“按日子算,该过野狐岭了。”尹嵩把腊八粥倒进自家锅里热着,又从碗柜里拿出酱菜坛子。他前几天收到尹泽从墨川出发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腊月初一动身,路上走十二三天,腊月十二三到家。信里还附了一张小图——画的是墨川戈壁滩上的月亮,月亮下面画了个人骑在马上,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回家了”三个字。
川太妃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热好的腊八粥盛了四碗,一碗放在尹泽的空位上,一碗放在尹峻的位置上——尹峻还没起。安曦元带着尹澈从东厢房出来,尹澈穿了一身新棉袄,是郝葭用太后赏的料子做的,靛蓝色,袖口缀了一圈灰兔毛。他跑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问祖母,大伯父是不是快到家了。川太妃说快了,腊月十二三就到。尹澈又问今天初几,安曦元说初一。尹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还有十几天,然后低头继续喝粥,喝得比刚才更快了些。
腊月初三,墨川驿道上,尹泽正冒着风雪赶路。他这回没有骑马——腿虽好了,但孙院判的方子上写着“忌久骑”,周大夫在金川时也嘱咐过长途跋涉以坐车为宜。他便弄了辆青帷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羊毛毡,毡子是副将媳妇从墨川牧民手里换的,新羊毛,又软又暖。枣红马由随从牵着跟在车后,偶尔打个响鼻,在冷风里喷出一团白汽。
随行的两个随从,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墨川驻军里的老兵,跟了尹泽好些年。张随从坐在车辕上赶车,李随从骑马在前面探路。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实了,变成一道一道冰棱,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张随从回头朝车厢里喊了声将军,前面就是野狐岭了,过了野狐岭路就好走了。尹泽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野狐岭上的歪脖子槐树被雪压弯了腰,像个驼背的老人在风雪里站着。他想起前年秋天尹嵩送他到野狐岭,兄弟俩骑在马上对视了一瞬,尹嵩说了句“腿疼就歇,别逞强”。现在他的腿不疼了,但尹嵩那句话他还记着。
他把车帘放下,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印章,尹峻刻的“边关无恙”。他把印章攥在手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印纽上那匹迎风奔跑的马。他其实带了不止一枚印章——尹峻给他刻的每一枚他都带着。最早的“墨川守将”、后来的“春风又绿”、现在的“边关无恙”,三枚印章用软布裹着,放在包袱最里面,跟孙院判的药方和金川老翁写的金线莲配方放在一起。他以前不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在墨川十几年,除了每年给家里写信,什么都不留。但这几年他变了——大概是腿伤了那回差点回不来,就想把家里能带的都带在身边。
“张随从,”他朝车帘外喊了一声,“还有几天到家?”
“回将军,照这天气,还得七八天。”张随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被风雪刮得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