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城北的鞭炮声已经把芦花鸡吓得缩在窝里一整天不敢出来。尹峻还是头一个起来的——寅时三刻准醒,这个习惯从出狱以来从没变过。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安曦元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新年好”。他应了一声,把她露出来的肩膀掖回被子里,披上棉袍推开西厢房的门。
院里铺了一层薄霜,石桌上昨晚没收的茶碗冻了一层冰碴。石榴树的枯枝上挂了几根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地碰在一起。灶房里已经有了火光——不是尹嵩,是尹泽。尹泽蹲在灶前添柴,动作不如尹嵩熟练,但比几年前强多了。他说在墨川军营里偶尔也自己生火烤肉吃,手艺是有的,就是生得慢。今天初一头一锅粥,他来熬——昨天除夕那锅粥是他熬的,今天继续熬,算是新年新气象。
尹峻蹲到另一个灶口前开始生火。他如今生火已经不需要火镰了——昨晚灶膛里埋了火种,早上拨开灰烬吹两口气,火星就亮了。他把粥锅坐上开始淘米。今天粥里多搁了红枣和桂圆,是川太妃昨晚特意嘱咐的——初一的粥要甜,一年都甜。兄弟两个一个熬粥一个烧水,灶房里渐渐暖起来。
安曦元也起了,帮川太妃打下手——把昨晚剩下的饺子馅重新调了味,准备中午包新鲜饺子。尹澈最后被鞭炮声吵醒,穿着新棉袄从东厢房跑出来,手里举着昨晚写好的大字“春暖花开”——这四个字他每年都写,每写一年字都进一层。他说这是给大伯父的新年礼物,去年写的是“欢迎大伯父回家”,今年大伯父已经在家了,就写“春暖花开”。他把字贴在堂屋门上,贴完了退后三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
尹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一碗给母亲,一碗给尹澈。尹澈接过来喝了一口,认真品了品,说大伯父今天的粥比昨天好喝。尹泽说你小子昨天说我的手艺还需要继续努力,今天就说好喝了。尹澈说进步了就要表扬,这是我们先生教的。尹泽哈哈大笑,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一把。
早饭后,拜年的人开始陆续上门。第一个来的是王木匠。他家就在巷口,每年初一都是头一个来拜年的。他今天穿的是新做的靛蓝棉袍,手里提着自己蒸的年糕,进门就给川太妃磕头,说太妃新年好,年年岁岁都精神。川太妃赶紧把他拉起来,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包——是给王木匠孙子的压岁钱。王木匠推辞了两下便收了,然后转向尹泽,说将军今年在家过年真好,以前每年初一他对着将军空位前那碟萝卜干磕头,今年能对着真人磕头了。尹泽伸手把他扶住,说王木匠你这手艺一年比一年好,那根新拐杖我还没舍得用,供在石榴树下当摆设了。王木匠嘿嘿笑,说供着也行,过两天再来给将军做根新的。
第二个来的是赵铁匠一家,带着闺女和几个孩子。赵铁匠家的闺女今年刚出嫁,新姑爷是城外柳树村的,老实憨厚。川太妃拉着她的手问了半天婆家怎么样、姑爷好不好。赵铁匠在旁边憨憨地笑,说托太妃的福,都好。尹嵩给赵铁匠倒了碗热茶,两人聊了几句——赵铁匠说他去年给尹嵩打的锄头和铁锹还在用吗,尹嵩说还在用,锄头磨短了半寸,但钢口还是好的,今年还能再用一年。赵铁匠说那等开春他再来给锄头淬一遍火,淬完了又能用三年。
赵铁匠一家刚走,巷口又传来脚步声。是冯裁缝。冯裁缝还是那个瘦高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他进门先给川太妃行了大礼,然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尹泽身上停了一下——他听郝葭说过将军今年在家过年,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他朝尹泽拱手行了个礼,说将军新年安好。尹泽点了点头,说冯裁缝新年好,郝葭说你是这条巷子里手艺最好的裁缝。冯裁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是郝掌柜抬举,然后把手里的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件春衫。一件靛蓝的给尹澈,一件鹅黄的给长乐,料子是今年新出的细棉布,针脚细密。他说这是年前郝掌柜订的,让他正月初一送到城北来。川太妃接过春衫看了看说这针脚好,冯裁缝手艺见长。冯裁缝说不是他的手艺见长,是郝掌柜订的料子好——细棉布不缩水,做出来比粗棉布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