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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二月二龙抬头

出了正月,日子便一天天暖了。

城北巷子里的积雪化得只剩墙角背阴处的几小堆残雪,黑乎乎的,沾着泥点子。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倒先绿了,嫩生生的,像是春天派来探路的先头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鼓起了米粒大的新芽,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尹澈发现了——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到石榴树下仰头看,说芽又比昨天大了一点。芦花鸡带着一窝小鸡在菜畦边刨虫子吃,小鸡们已经换了硬羽,不再是黄绒绒的一团,麻灰色的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偶尔能飞起来半尺高。

尹泽回墨川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六。这是他自己跟尹嵩说的——二月二龙抬头在家过完,再住几天,初六动身。他说墨川的春防三月开始,他得赶回去跟副将交接。今年墨川新开垦的军屯田要种春萝卜,种子是尹嵩给的“白玉萝卜”,副将媳妇已经带着军属们把地翻好了,就等他回去下种。尹泽说起萝卜时语气比说起军务还认真,仿佛墨川驻军的头等大事不是防边患而是种萝卜。

川太妃从正月底就开始给他收拾行李。跟每次一样,新做的棉袍、厚底布鞋、萝卜干、酱菜、鞋垫、茯苓糕,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尹泽在旁边看着,说母亲太多了——他从墨川回来时只带了两个包袱,回去时行李翻了一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新川开了铺子。川太妃不理他,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今年多了好几样——萧杨熬的鸡枞菌油一小坛,用油纸封了口,又裹了一层干荷叶,麻绳扎得紧紧的。尹峻刻的两枚新印章,“平安”和“顺遂”,印纽各刻了一匹马,一匹昂首一匹低头,并排放在一起像在吃草。尹澈写的字——“春风又绿墨川岸”,本来想写“春风又绿江南岸”,后来改成了“墨川岸”。尹泽说墨川没有江,只有戈壁滩,这字回去裱起来挂营帐里。安曦元纳的两双新鞋垫,针脚细密,鞋垫面上绣的不是花,是“平安”二字。尹嵩给的那麻袋萝卜干,以及新装的一小布袋萝卜籽——“心里美”和“白玉萝卜”两个品种,说墨川军屯田的土是黑沙土,排水好,种白玉萝卜正好。还有王木匠做的那根新拐杖——尹泽说腿已经好了不用拄拐杖了,川太妃说那就带着,万一又疼了呢。尹泽便不再推辞,把拐杖用布裹了靠在墙边。

出发前两天,尹泽去了一趟西山。他独自一个人去的,拄着那根已经不怎么需要了的柞木拐杖——上坡时还是习惯性地拄着,下了山就把拐杖夹在腋下。老周坟前的野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的芽尖从枯草丛里钻出来,星星点点的。孙院判坟前的金盏花也发了新苗,去年秋天被风刮散的种子又生了根。他把供品摆好,把去年秋天晒的最后一撮萝卜干放在老周坟前,把新熬的牛骨膏放在孙院判坟前,然后把金线莲第三季的配方烧在孙院判坟前——金川老翁说金线莲一年吃一季,吃三年。第三季吃完,他的腿大概就能彻底好了。火焰舔着纸边,灰烬被山风吹起来,飘进野菊丛里。他在两座坟前都说了同样的话——他后天就回墨川了,今年秋天再回来看你们。然后拄着拐杖慢慢下了山。

二月初二,龙抬头。尹泽回墨川前在家的最后一个节日。新川的规矩是二月二剃龙头、吃龙须面、炒豆子。川太妃天不亮就起来和面——龙须面要拉得又细又长,细如发丝,一根面就是一条龙须。她揉面的手艺是几十年练出来的,面团在她手里像一块听话的白玉,揉、摔、拉、折,反复好多次,最后拉出来的面条细得能穿过针眼。

尹澈趴在案板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说祖母这面条比头发还细。川太妃说这就叫龙须面——二月二吃了龙须面,一年都有精神。她把面条下进沸水锅里,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像一条条银白的小龙。

尹泽在灶房门口探头,说这面比墨川伙夫做的面细多了。川太妃说你吃过的最细的面是什么样的。尹泽想了想,说有一年在墨川过年,副将从新川探亲回来带了一包挂面,伙夫煮的时候不小心把面掰碎了,煮出来就是一碗面糊糊,他用勺子舀着吃的。川太妃说那也能叫面。尹泽说能——在墨川,只要是面粉做的都叫面。川太妃没有接话,只是把锅里的龙须面捞出来,盛了一大碗放在尹泽面前,又往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手里的筷子不自觉地停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炒豆子去了。

二月二炒豆子是老规矩。黄豆、黑豆、豌豆,在铁锅里噼里啪啦地爆,芦花鸡带着小鸡在灶房门口伸头探脑,被爆豆子的响声吓得直缩脖子。川太妃把炒好的豆子分了好几份——尹澈一份,长乐一份,霜月一份,惊蛰一份,九少主家孩子一份,还有一份用小布袋装好,说要给大伯父带着路上当零嘴。尹泽接过豆子掂了掂,说母亲,这豆子能吃到墨川。川太妃说那就带到墨川吃,吃完了来信,再给你炒新的寄过去。尹泽把豆子揣进怀里,跟金川老翁开的金线莲配方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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