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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家书何止抵万金

四月末,墨川来了信。信封上沾着几粒黑沙土的碎屑,边角被戈壁滩的风沙磨得起了毛。尹泽在信上说,萝卜苗已经长了半尺高,军屯田里绿油油的一片,副将媳妇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晚上太阳落山了再浇一次,比伺候她家那几盆墨川野兰花还上心。又说金线莲吃了第三季,腿能蹲能走能跑马,但孙院判的方子上写着“忌久劳”,所以他现在每天只巡半天边,剩下的时间蹲在萝卜地边看萝卜苗长大。信的末尾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段话,比平时小了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四弟在学堂教书的事,副将知道了,在营里到处跟人吹牛,说他认识新川最有名的篆刻家,说篆刻家是他家将军的四弟。我说你什么时候认识我四弟了?副将说上回你来墨川送萝卜干我见过一面。我说那是一面之缘不算认识。副将说一面之缘也算,反正他以后可以跟人吹牛了。”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到“副将到处跟人吹牛”时她笑了一声,说这副将倒是个有趣的人。尹嵩在旁边给石榴树浇水,说副将跟了大哥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大哥的厚脸皮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说这副将上回还偷吃大哥的鸡枞菌油被罚跑了五里地,现在又拿他的篆刻去吹牛——他刻印章的名声在墨川大概已经比在黛川还大了,虽然他从没去过墨川。

笑归笑,尹峻对名气的扩散确实有些不适应。自从金川许师傅在新川学堂交流活动后写了那篇文章,“尹四先生”的名号在金川和新川之间越传越远。先是金川商会会长托元英来订了一批商会公章,后来又有金川书画院的几位老先生来信切磋刀法。最让他意外的是——许师傅那篇文章被金川某位书商看中,说要出一本《金川篆刻新话》,专门收录金川和新川两地篆刻家的作品和心得,许师傅是主编,他问尹峻能不能提供十枚印章拓片和一篇千字左右的自述。

尹峻看完信后把它压在窗台上,用那盆萝卜花的花盆镇着。十枚拓片倒不难,他抽屉里攒了好几十枚,挑一挑总能挑出十枚满意的。但千字自述——他这辈子从来没写过自述。从前在宫里写策论是给先帝看的,在狱中抄经是给佛祖看的,给马牢头写信是给兄弟看的,自述是给谁看的?给不认识的人看自己是怎么学篆刻的?他从狱中抄经开始学篆刻,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周大夫从城外走十里路来给他扎针,马牢头偷着给他塞冰糖和糙纸。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完整地跟外人说过,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把它们写下来。

安曦元进来给他送茶,看见他对着窗台上那张空白稿纸发呆。稿纸上只写了五个字“尹峻学印自述”,下面的空白处被铅笔划了好几道杠,又擦掉了。她把茶放在窗台上,从旁边拉了张凳子在尹峻旁边坐下来。她也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拿起桌上一枚印章翻来覆去地看。那枚印章是尹峻刚出狱不久刻的“还债”,黄杨木的,边款歪歪扭扭地刻着“罪人尹峻”,那三个字他后来磨掉了,但痕迹还在。

“你就写你是怎么开始学篆刻的,”安曦元说,“不用写‘罪人’那两个字,但马牢头怎么教你刻第一刀、周大夫怎么帮你治手、陈御史怎么把旧书送给你——这些你都写下来。不是写给金川人看的,是写给澈儿看的。让他知道爹爹是怎么从什么都不会,到能教别人刻印章的。”

尹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划了好几道杠的稿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重新铺了一张新纸。这回他没有写“自述”两个字,而是直接从马牢头递给他第一把旧刻刀的那个下午写起。刻刀是马牢头从家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刀口都钝了,他在牢房地砖上磨了好几天才磨出刃来。第一刀刻下去时手抖得厉害,刀尖在石料上打了个滑,差点削掉手指甲。周大夫给他扎针时看见他手上的伤口,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来扎针时多带了一小罐他自己调的金疮药。

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到周大夫下雪天拄着拐杖走十里路来牢里给他扎针,写到马牢头把家里的冰糖偷出来塞给他,写到安曦元每月一次来探监时隔着铁栅栏把澈儿写的字一张张递给他看。他越写越多,写了好几页还停不下来。写到夜幕降临时他搁下笔,把所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安曦元。安曦元接过稿纸没有立刻看,只是借着灯把她刚才翻过的那枚“还债”印章放回窗台上,印文朝外,边款朝里。

第二天一早,尹澈发现父亲写了厚厚一叠稿纸,好奇地趴在桌边看了一段。看到“马牢头每天寅时敲铁门叫我起来干活”时,他抬起头说爹,你写的这篇比学堂里先生布置的作文还长。尹峻说那不是作文,是自述——写自己经历过的事。尹澈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段,看到“周大夫雪天走十里路来扎针,走到牢房门口靴子都湿透了,先给我扎完针才顾得上烤自己的脚”时,他说周大夫跟孙爷爷一样好,他把自述放回桌上,说等爹的自述印出来了,他要拿一本给秦先生看——秦先生说他最近在收集新川本地的人物传记,学堂里缺这类课外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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