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半,新川城早晚有了凉意。城北石榴树上的果子终于红透了,一颗颗挂在枝头,皮色从青绿变成了暗红,几颗早熟的裂了口,露出里面玛瑙似的籽。尹泽在家住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上一碗红枣粥,中午帮尹嵩翻地种秋萝卜,傍晚拄着那根已经不怎么需要的柞木拐杖去巷口王木匠铺子里坐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他本来打算中秋过完就回墨川,但川太妃说九月十九是观音菩萨出家日,让他过完再走。他便留下了,说也好,墨川秋防九月才开始,副将还能再顶几天。其实秋防早就开始了,他只是想在家多赖几天——赖到石榴全红了,赖到秋萝卜出了苗,赖到母亲不再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川太妃倒是乐得他在家,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菜,今天红烧蹄髈明天清蒸鲈鱼后天腌笃鲜,吃得尹泽腰围都粗了一圈。王木匠笑他再住下去将军就要变成弥勒佛了,尹泽说弥勒佛也是佛,能保佑墨川风调雨顺。
九月十六,金川商队带来了两封信。一封是金川分号柳掌柜写给郝葭的,说女子商会分会周年庆定在九月二十四,请郝葭务必去一趟金川。信上说周年庆的请帖已经发遍了金川商界,金川川主也会出席——不是以川主的身份,是以金川女子商会名誉顾问的身份,因为去年金川庙会上郝葭的悦心斋摊位给金川川主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主动要求挂个名誉顾问的头衔。柳掌柜在信末加了一句话:“川主说,郝会长是两川女子商界之翘楚,周年庆若缺了会长,便少了半边天。”郝葭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她这辈子被人叫过“郝侧夫人”、被人叫过“郝掌柜”、被人叫过“东家”,如今有人叫她“会长”,还说她是“两川女子商界之翘楚”。她想起当年在西市摆摊卖胭脂时,风吹雨打,一天卖不出两盒胭脂,是李薇和元英她们帮了她。如今她是女子商会会长,川主是名誉顾问。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决定去金川。
另一封是金川篆刻行会许师傅写给尹峻的。信上说两川学生篆刻比赛定在九月二十六,跟女子商会周年庆只隔两天。许师傅特意把日期排在一起,是想着新川来的人可以一次参加两场活动。比赛评委除了许师傅自己,还有金川书画院的两位老先生和金川商会的文化顾问,一共五人。许师傅说参赛学生来自金川和新川两所学堂,新川学堂由秦先生带队,一共八名学生报名,其中包括尹澈和长乐。许师傅在信末单独附了一行字给尹澈——“澈哥儿,你的‘春风’老朽至今记得。这次比赛,让老朽看看你这一年进步了多少。”尹澈接过信看了那行字,立刻跑回东厢房开始练刀,嘴里念叨着一定要让许爷爷看到进步。
尹峻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盘算了一下。九月二十四女子商会周年庆,二十六篆刻比赛,中间只隔一天。金川路远,去一趟不容易,不如两拨人合在一起走。郝葭带着长乐,他带着尹澈,再加上秦先生和参赛的学生们,凑成一个新川代表团。他问尹嵩去不去,尹嵩说秋萝卜刚下种,他走不开——豇豆要摘、辣椒要红、白菜要浇水,家里一摊子事离不开人。尹泽说我留下帮二弟看菜畦,反正他还要在家住到九月十九观音菩萨出家日之后才走,能顶到尹峻从金川回来。萧杨说他也不去——秋季菌房刚出第二批菌子,他得盯着菌房,但郝葭去金川正好可以跟分号柳掌柜对对账,看看分号这一年的经营情况。元英和九少主正好也要回金川看她父亲——金川川主这次是周年庆名誉顾问,元英的父亲作为金川商界长辈也在邀请之列。于是金川之行的队伍就这么凑齐了:尹峻、郝葭、尹澈、长乐,加上秦先生和八名参赛学生,再有元英一家三口和随行的两个伙计,浩浩荡荡十几个人。
九月十八,出发前两天,尹峻在西厢房里收拾行李。他把要带的印章和石料一块块用软布裹好塞进木匣——有他自己的作品,有尹澈和长乐的参赛印章,还有几枚新刻的准备送给许师傅和金川商会的朋友。安曦元在旁边帮他整理,把润手膏和刻刀放进木匣夹层,又把一件新做的夹袍叠好放进包袱。她说金川九月比新川凉,早上江风大,刻印章时别着凉。尹峻说他知道——上次去金川是春天,江风吹在脸上暖暖的,这回是秋天,应该多带件衣裳。安曦元把夹袍的扣子重新缝了一遍,说这夹袍是今年新做的,料子是太后年前赏的素缎,她说你穿着去金川参加篆刻比赛,你是评委不是选手,要穿得体面些。
尹峻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去参赛的——许师傅邀请他当两川学生篆刻比赛的评委,不是选手。他从一个在狱中学刻印章的囚犯到被金川篆刻泰斗请去当评委,这条路走了好些个年头。安曦元帮他把夹袍的领口整了整,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像样了,像许师傅说的“尹四先生”了。尹峻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石粉的手指,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