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城北巷子里的年味便渐渐散了。王木匠把门口两盏走马灯摘下来,用油纸裹好收进铺子里,等着明年再挂。赵铁匠家的烟囱不再从早冒到晚,恢复了平时一日三餐的节奏。冯裁缝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地赶正月里积压的订单,一边踩一边骂自己年前贪杯多喝了几盅,耽误了工期。只有卖豆腐的老孙还在门口支着油锅炸豆腐泡,说正月没过完,年就不算过完,豆腐泡还能再炸几天。
菜畦里的雪化尽了,露出底下深红色的泥土。尹嵩天不亮就起来翻地,铁锹踩下去,红胶泥已经松软了,翻出来的土块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甜。芦花鸡带着一窝半大的小鸡在翻过的土里刨虫子吃,小鸡们如今已经有了大鸡的模样,偶尔能为了抢一条蚯蚓追得满院子扑腾。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鼓起了米粒大的新芽,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尹澈发现了——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到石榴树下仰头看,说芽又比昨天大了一点。
尹泽走了快一个月了。除夕那晚他在墨川营帐里给家里写了信,信是大年初五到的——信封上沾着墨川冬天的雪渍,信纸边角被戈壁滩的风沙磨得起了毛。他说墨川今冬雪大,但营帐里烧了地龙,不冷。除夕夜伙夫包了饺子,羊肉萝卜馅,皮厚馅大,扛饿。他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案头——腊八蒜的泡坛、尹澈写的“秋收”大字、长乐画的长卷、尹峻刻的印章,还有金川普陀寺请的那尊小铜观音。他说观音面前供着萝卜干和菌油,每天上香时看着它们,就像看着家。信的末尾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话:“母亲,等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我就回来。这次住久一些——住到石榴开花。”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完后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床头的账簿里,跟之前所有的信摞在一起。那些信攒了好几年,摞起来已经有小半尺厚了。她说大郎说住到石榴开花——那至少得住到五月。她得提前把西厢房外间的被褥再晒一遍,把王木匠做的那几根拐杖再擦一遍——虽然大郎现在不怎么需要拐杖了,但备着总比没备好。
正月十六,学堂开了学。尹澈背着新书包去上学,书包是郝葭做的,靛蓝色细棉布,上面绣了朵扁豆花。长乐在巷口等他,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是萧杨今早新做的萝卜丝饼,还温着。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学堂门口时长乐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柳树上刚冒的嫩芽说柳树发芽了。尹澈说柳树每年都发芽,有什么稀奇。长乐说今年发得比去年早,这说明春天来得早——春天来得早,大伯父就能早点回来。
尹泽这次走了以后,尹峻一直记着他在除夕信上写的那句话——“等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我就回来。”他算了算日子,从墨川到新川快马要十来天,坐车要半个月。大哥腿虽好了但长途跋涉还是坐车稳妥。如果二月中旬动身,二月底就能到家——正好赶上二月二龙抬头。他决定在大哥回来之前刻完一枚新印章,印文是“归雁”,印纽刻的是墨川戈壁滩上的月亮和月亮下面骑马归家的人。这枚印章他从正月就开始刻了,刻坏了好几块石料,每次都是骑马的人右腿姿态不对——不是太僵就是太软,刻不出大哥右腿微跛但稳稳当当的样子。
正月末,金川许师傅来了信。信上说金川篆刻代表团定于二月十二出发,十五到新川,参加二月十六的两川学生篆刻比赛。随行人员除了许师傅和他的大徒弟,还有两位金川书画院的老先生和五名金川学堂的参赛学生。许师傅说他特意把行程安排在二月,因为二月新川的天气不冷不热,适合出行。他点名想吃萧杨的菌油拌面——“上回在金川庙会上吃过一碗,至今念念不忘。萧师傅若能在比赛期间再做一碗,老朽愿意拿一枚印章换。”尹峻看完信笑了,把这段话转述给萧杨。萧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菌油拌面不用拿印章换——许师傅是四哥的篆刻老师,也就是城北的客人,客人想吃面,他做就是了。他问清楚金川代表团的人数和到新川的日期,决定提前两天多熬一锅菌油,专门用来招待金川来客。
二月二,龙抬头。城北的规矩是二月二剃龙头、吃龙须面、炒豆子。川太妃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拉龙须面,尹嵩在灶下添柴,尹峻在旁边剥葱。尹澈被安排去菜畦里摘菠菜——菠菜是越冬的,霜打过了,叶子肥绿,摘了一把交给安曦元做凉拌菠菜。早饭时川太妃往尹泽的空位前放了一碗龙须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她说大郎二月二在墨川大概也吃面——墨川伙夫做的面粗,不如家里的细,但也是面。等大郎回来,她给他补一碗龙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