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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围炉夜话暖,冬深春可期

十一月过半,新川城终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正经的雪。不是那种细密密的雪籽,是大朵大朵的雪花,从黄昏开始下,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城北巷子里的积雪已经能没过鞋面了。王木匠家门口的条凳被埋得只剩四条腿露在外面,赵铁匠天不亮就起来铲雪,铁锹刮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像是谁给它披了件薄棉袄。鸡窝顶上的雪积得最厚,芦花鸡缩在里面不肯出来,尹嵩在鸡窝门上又加了一层干草帘子,往里面塞了把新稻草。尹泽蹲在鸡窝前,从门缝里往里看,芦花鸡歪着头用一只圆眼睛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警告声,他便不打扰它了,轻轻掩上鸡窝门。

尹泽回家快一个月了。他每天早上还是卯时准醒——在墨川军营里养成的习惯改不了,醒了就起来,趿拉着棉鞋走到灶房,帮母亲生火熬粥。他生火的手艺如今已经不错了,火镰嚓嚓几下干草就着了,细柴添上去,粗柴架上去,火苗便稳稳地蹿起来。川太妃进来时粥已经熬上了,枣子和桂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灶房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蒸汽。她也不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接过尹泽手里的烧火棍,让他去石榴树下坐着等吃饭。尹泽便端了碗热茶坐到石榴树下,把右腿伸直了搁在条凳上,膝盖上搭着母亲缝的兔毛护膝,看着尹嵩在院子里铲雪。

这场雪下了之后,天就冷得厉害了。尹泽的右腿虽说好透了,但川太妃还是不放心,用旧棉袄改了一副护膝,絮了厚厚的新棉花,里层缝了一层兔毛。尹泽每天戴着它,说比墨川的羊毛护膝还暖和。川太妃说墨川的羊毛护膝是军营里发的,能跟家里的比吗。尹泽便不说话了,只是把护膝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膝盖。

尹峻这几日倒是忙得很。学堂放了寒假,但篆刻课反而比平时更忙了——明年春天两川篆刻比赛在新川举办,秦先生让参赛学生趁寒假多加练习。尹澈和长乐每天上午来西厢房,跟着尹峻练一个时辰的刀法。两个孩子如今已经有了各自的风格——尹澈专攻工笔,边款刻得细如发丝,最近在刻一枚“雪竹”,竹叶的脉络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长乐还是写意派,刀法比从前稳了些但那股子天真烂漫的劲头一点没少,最近在刻一枚“雪人”,边款是石榴树下的几个雪人,大大小小排成一排。尹峻也不偏不倚,两个都教,尹澈的工笔刀法他手把手地纠正握刀角度和力度,长乐的写意构图他教她如何用最简单的弧线表达最生动的神态。

十一月二十,墨川来了信。信封上沾着墨川今冬第一场雪的雪渍——比新川的雪大多了,信纸边角被戈壁滩的风沙磨得起了毛。信是副将写来的,字迹比尹泽的还粗豪,歪歪扭扭地写着:“将军安好?墨川下大雪了,营帐门口积雪半人深,末将每天铲雪,铲完又下,下完又铲。芝麻萝卜收了,末将媳妇腌了一大缸泡菜,说等将军回来尝。新任伙夫是将军走后调来的,手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不如将军在家时熬的粥好喝。将军的枣红马很好,每天吃干草,末将亲自喂。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末将不敢催,但军屯田的萝卜明年开春要下种了,种子留了最好的一批,等将军回来定夺。末将叩首。”

尹泽看完信哈哈大笑,说这副将把军务汇报写成了家书——又是泡菜又是枣红马又是萝卜种子,正经军务一句没提。尹嵩在旁边翻地,说副将这是想你了,不好意思直说,就拿萝卜当借口。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说副将信上写“末将不敢催”,其实就是催——墨川军屯田的萝卜种子确实需要定夺,但更重要的是副将自己一个人在墨川过年心里空落落的。尹泽笑着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说给副将回封信——让他过年少喝点酒,萝卜种子等他回去再定,芝麻萝卜留一半给新川,另一半在墨川继续种。

十一月二十三,萧杨的冬季菌房正式点火。今年冬季菌房比去年扩大了一倍——悦心斋后院又加盖了一间土坯房,两间菌房并排而立,一间培育鸡枞菌,一间试验芝麻萝卜泡菜的发酵菌种。王木匠给新菌房也做了个温控风门,比去年的更精密——门板分上下两扇,可以分别调节,火大了关下扇,火小了开上扇,温度能精确到一度之内。萧杨说这套风门要是能用在墨川,副将媳妇在墨川也能搭菌房了。尹泽正蹲在菌房门口剥榛子,听见这话抬头说,墨川太冷,菌房要生火墙,但军营里不能见明火。萧杨想了想,说不用明火也行——用火炕的原理,在菌房地下挖条烟道,从外面灶膛引热烟进来,烟道上面铺石板,石板上放菌缸,温度一样能稳住。尹泽把榛子壳扔进火堆里,说回去跟副将商量商量,在墨川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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