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巷口已经聚了好些人。王木匠送来一小盒木雕小马,赵铁匠送来一把新打的剪刀,冯裁缝送来一块自己绣的帕子。尹泽一一收了,朝左邻右舍拱了拱手,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正月清冽的晨风里喷出一团白汽。尹泽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二弟和四弟并肩站在石榴树下;四弟媳扶着灶房门框;澈儿和长乐一左一右站在巷口,朝他挥手。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根没摘的红布条,是过年时川太妃系上去的,在晨风里轻轻飘。
“开春了。”他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跑了起来,两个随从赶紧跟上。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川太妃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转过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说二月二龙抬头,该准备春耕了。
出了正月,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城北菜畦里的雪化尽了,露出底下深红色的泥土,用手抓一把,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甜气。尹嵩天不亮就起来翻地,铁锹踩下去,红胶泥翻上来,几只越冬的蚯蚓在土块间懒洋洋地蠕动着。芦花鸡带着一窝半大的小鸡在翻过的土里刨虫子吃,小鸡们如今已经有了大鸡的模样,偶尔能为了抢一条蚯蚓追得满院子扑腾。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鼓起了米粒大的新芽,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尹澈发现了——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到石榴树下仰头看,说芽又比昨天大了一点。
今年春耕的阵仗比往年都大。尹泽走之前跟尹嵩一起修订了那本“城北菜畦纪要”,把墨川的萝卜种植经验也加了进去——墨川黑沙土排水快,垄沟要浅;新川红胶泥保水,垄沟要深。两人为垄沟深浅争论了好几个下午,最后决定各挖一垄比收成。尹泽走了,但他的那垄“墨川式浅垄沟”还留着,尹嵩没有填平它,而是在旁边又挖了一垄“新川式深垄沟”,说等秋天收了萝卜比一比,把结果写信告诉大哥。
尹峻这几日也在忙春耕。他如今翻地的手艺已经不用尹嵩操心了——铁锹踩下去,土块翻上来,用锹背敲碎了堆在垄边,动作一气呵成。他一边翻地一边想着学堂里的事。两川学生篆刻比赛定在二月二十,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许师傅前几天来了信,说金川代表团二月十五出发,十七到新川,随行除了他自己和两位老匠人,还有五名金川学堂的学生。许师傅在信上说,他这回特意提前几天到,想在城北多待几天——他想亲眼看看芝麻萝卜地,还想吃一碗萧杨的菌油拌面。尹峻把这封信放在窗台上,跟许师傅之前写来的几封信摞在一起。安曦元进来送茶时看见他在翻陈御史送的那本旧《篆刻入门》——书页已经翻烂了,扉页上陈御史的题字被手指摩挲了无数遍,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他把书放回抽屉里,铺开纸笔,开始写给许师傅的回信。
萧杨这几日也在忙春耕——不是种菜,是春季菌房的筹备。去年冬季菌房大获成功,冬季鸡枞菌的品质比秋季还好,金川分号那边整个冬天都在卖菌油拌面,柳掌柜来信说冬天生意反而比秋天好。萧杨决定今年春季菌房再扩一间——他在悦心斋后院又加盖了一间土坯房,专门用来培育春季新品种。王木匠给新菌房做了个更大的温控风门,门板分上中下三扇,可以分别调节。萧杨蹲在菌房地上画烟道走向,郝葭在旁边记录,用她自创的速记符号——一根弯线代表烟道,一个方框代表灶膛,几个小圈代表菌缸。长乐也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萧爹爹画的烟道像条龙——龙头在灶膛,龙尾巴在菌房外面。萧杨看了看自己画的线,确实有点像条歪歪扭扭的龙。他说那就叫“火龙烟道”,以后这间菌房就叫“火龙菌房”。
郝葭从金川回来后,一直在忙春季新品的研发。去年秋天庙会上芝麻萝卜丝饼一炮而红,柳掌柜来信说金川那边已经有客人开始预订今年春天的芝麻萝卜丝饼了——虽然芝麻萝卜要秋天才收,但客人们愿意等。郝葭便跟萧杨商量,能不能用白玉萝卜替代芝麻萝卜,调一款春季限定的“白玉萝卜丝饼”。萧杨试了好几版配方,白玉萝卜水分比芝麻萝卜大,做馅容易出汤,他调整了好几次盐腌时间和挤水力度,又往馅里加了些炒芝麻和芝麻油,终于做出了类似芝麻萝卜丝饼的咸香口感。长乐和尹澈自然又成了首席试吃员。两人在石榴树下分吃一块刚出炉的白玉萝卜丝饼,长乐咬了一口,说跟芝麻萝卜丝饼有八成像,差的两成是少了那股子辣味。尹澈说白玉萝卜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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