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到,新川城就像被谁搁在了蒸笼里。城北巷子的青石板晒得能煎鸡蛋,王木匠家的孙子赤脚跑过去,烫得嗷嗷叫,又跳着脚跑回来,被他爷爷拎着耳朵训了一顿。扁豆藤爬满了整面篱笆,紫白相间的小花在烈日下有点发蔫,但每天傍晚尹嵩浇一遍水,第二天早上又精神抖擞地开了。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花落过的地方鼓出了小小的青果,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尹澈每天放学回来还是要站到石榴树下仰头数果子,数了好几遍也没数清楚——不是他数数不行,是青果跟叶子的颜色太像了,数着数着就混了。长乐说他数的数每次都不一样,昨天数的是二十三个,今天数的是二十五个,难道石榴树一夜之间能多结两个果子?尹澈说不是数错了,是昨天有两个藏在叶子后面他没看见。两人便一起仰头数,数到最后还是各数各的,谁也不服谁。
菜畦里的春萝卜已经能收了。白玉萝卜从土里拱出半截白生生的肩膀,心里美的红瓤在泥土的缝隙里若隐若现,芝麻萝卜长得最壮实,叶子墨绿墨绿的,根茎比另外两个品种都粗一圈,皮色淡紫,在土面上露出半截,像是墨川戈壁滩上的晚霞落在了红胶泥里。金川萝卜也熟了,个头比新川的小,但皮薄肉细,尹嵩拔了一棵在井水里洗了洗,掰成两截,一截递给尹峻,一截自己咬了一口——脆,水分足,比白玉萝卜多了一丝清甜,回甘快。他说这金川萝卜适合凉拌,萧杨上次用金川野花椒油拌的萝卜丝,配粥正好。尹峻嚼完自己那半截,说这味道让他想起许师傅——许师傅上回来信说金川茶园试种的芝麻萝卜已经出了苗,等秋天收了萝卜,金川人也能吃上自己种的芝麻萝卜丝饼了。
收萝卜这天萧杨推着板车来城北拉了一车萝卜回去。他说今年春萝卜品质比去年还好,白玉萝卜做萝卜丝饼,心里美留着炖排骨,芝麻萝卜一半腌泡菜一半晒萝卜干,金川萝卜专门做凉拌菜。他在灶房里忙了一下午,把金川萝卜切成细丝,用盐腌了挤去水分,拌上醋、芝麻油、蒜泥和一点点金川野花椒油,端到石榴树下让大家尝。川太妃夹了一筷子,说这花椒油比去年的更香——去年的野花椒麻味重,今年的麻得温和,回甘长。郝葭说这是金川分号柳掌柜特意从产地找来的新货,金川当地人也用这种野花椒拌凉菜,跟新川的吃法不谋而合。尹泽不在,但他的位置前也摆了一小碟凉拌金川萝卜丝。川太妃说明年大哥回来,让他尝尝这个新口味——他上次来信说墨川的萝卜生吃有股子冲劲,凉拌着吃大概也不错。
五月上旬,墨川的来信准时到了。信封上沾着几粒黑沙土的碎屑,信纸边角被戈壁滩的风沙磨得起了毛。尹泽在信上说,春萝卜收了,芝麻萝卜第四代个头比前三代都大,水分足,生吃有股子冲劲但回甘快。副将媳妇用芝麻萝卜腌了泡菜,副将偷吃了一整坛,被他罚跑了十里地——跑完回来说泡菜太好吃,罚跑也值。又说墨川的夏天来得比新川晚,但一旦来了就热得厉害,戈壁滩上的石头能烤熟鸡蛋。他每天傍晚拎着水桶去萝卜地浇水,副将跟在他后面也拎一桶,两个老兵蹲在地头,一边浇水一边讨论这批萝卜干用什么腌法好——副将说用墨川当地的岩盐,他说用新川的海盐,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各腌一坛,秋天带回来让川太妃当裁判。
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幅小图——墨川军屯田的萝卜地,几垄萝卜苗已经收了,地头上放着两坛泡菜,坛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岩盐”和“海盐”。旁边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叉腰的是他自己,一个挠头的是副将,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裁判是母亲,副将说他要贿赂裁判。我说你敢。”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到“副将要贿赂裁判”时她笑了一声,说这副将胆子不小——敢在将军面前说要贿赂裁判,也不怕再被罚跑。尹嵩在旁边给黄瓜架绑绳子,说副将大概是被罚习惯了,罚跑十里有泡菜吃,值。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说副将跟大哥这些年,偷吃萝卜干被罚跑、偷吃菌油被罚跑、偷吃泡菜又被罚跑,跑步的速度大概已经能参加墨川军运会了。全院子的人都笑了。
五月过半,学堂放了暑假。尹澈拿了岁末成绩单回来——考了第二名,跟去年一样。长乐考了第四名,跟去年也一样。学堂的暑期篆刻作业是自由创作,秦先生说今年秋天金川庙会上有“新川篆刻与金川工笔”联展,新川学堂的学生作品也会参展,让大家暑假好好准备。尹澈打算刻一枚“夏至”,边款刻的是石榴树下的青果和菜畦里的萝卜地,青果用细如发丝的线条勾勒,萝卜叶子用疏密法刻出明暗层次。长乐打算刻一枚“蝉鸣”,边款刻的是一只蝉趴在石榴树枝上,翅膀用写意的弧线轻轻带过,蝉的身体却用工笔细描,两种刀法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