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尽了,八月初的风一吹,新川城就像被谁悄悄翻过了一页书。天还是热,但热里已经裹了凉丝丝的底子,像是井水里湃过的绿豆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城北巷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浓绿浓绿的,但那绿里透出些许倦意,不再像六月时那样咄咄逼人。王木匠铺子门口的竹帘重新挂了起来,这回不是为了挡太阳,是挡风——秋风还没来,但风里已经带了讯息。赵铁匠的炉子依旧烧着,锤声却没了盛夏时的急,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像是帮整条巷子打着秋天的拍子。冯裁缝铺子里新换了一批厚实些的料子,说是再过半月就能做秋装了。卖豆腐的老孙又支起了油锅,这回不是炸豆腐泡,是煎豆腐干——切成薄片用小火慢慢煎,两面金黄,撒上盐末和五香粉,香得路过的狗都走不动道。
城北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青果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有些开始泛红了,先是从果柄处晕开一小片红晕,像姑娘家害羞时脸上飞起的红霞。尹澈每天放学回来还是要仰头数一遍,但已经数不过来了——果子太多,挤挤挨挨的,藏在叶子间,东一颗西一颗,数着数着就漏了。长乐也不帮他数了,只说等熟了就摘,摘下来再数。两个孩子的心气都已经不在这上头了——从金川回来后,他们各得了一块奖牌,又得了许师傅亲手写的点评,心思便全扑在刻刀上了。每天放学,两人就在石榴树下摆开工具,一个刻工笔,一个琢写意,谁也不跟谁说话,但刻刀落在石料上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夏天的蝉鸣换了个调子,从树上挪到了石桌上。
尹峻从金川回来后,人就安静了许多。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装了很多东西、需要慢慢回味的安静。安曦元察觉到了,也不多问,只每天傍晚他刻完章后,给他端一碗凉茶,陪他坐在廊下看一会儿天。尹峻有时会跟她讲几句金川的事,讲许师傅的胡子又白了些,讲江边的水鸟,讲金川书画院里那些老先生看他们作品时的神情。但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破土”印章,指腹在印纽的萝卜苗上轻轻抚过。安曦元知道,他是在把金川之行那些见闻和感慨一点点收拢进心里,像把晒干的萝卜条放进坛子里,等着它慢慢渗出味道来。
萧杨和郝葭从金川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有金川商贩送的几罐野蜂蜜,有柳掌柜硬塞的几包干鸡枞菌,还有许师傅托人带来的一捆金川黄蜡石料,说是给尹峻和两个孩子练手用的。郝葭把蜂蜜分了几份,川太妃一罐,安曦元一罐,元英家一罐,剩下的留在悦心斋做秋季新品。萧杨则把干鸡枞菌收进食盒里,说等天凉些做菌油,正好接上秋季菌房出的鲜菌。他还带回一包金川野花椒,是从产地直接买的,颗粒比新川花椒小,但香味更冲,用油一炸满屋子都是那种麻酥酥的香。尹嵩闻见了,说这味道带劲,明年萝卜收了,用这花椒腌泡菜,准比今年的还好吃。
这天傍晚,尹嵩从菜畦里拔了几棵萝卜缨子。萝卜还没长足个儿,但缨子已经蓬蓬松松一大把了,嫩绿里透着点紫红。他在井边洗了洗,切碎了拌上蒜末和盐,又滴了几滴萧杨从金川带回来的芝麻油,端到石桌上。川太妃尝了一口,说这缨子比萝卜还香。尹嵩说这是将军萝卜的缨子,大将军的萝卜连缨子都比别的有精神。尹泽不在,但这话说得热闹,像是他就在旁边听着。
饭后,尹嵩照例去菜畦边浇水。尹峻跟了过去,蹲在垄边看萝卜。月光下,萝卜叶上挂着一层细细的夜露,亮晶晶的。有几棵萝卜已经从土里拱出半截肩膀,白的白,紫的紫,像一群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露出脑袋的胖娃娃。尹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哥,许师傅说想请我去金川住上一年半载,教那边的年轻匠人。”
尹嵩正在往桶里舀水,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我说我得想想。”尹峻又说。
“想什么?”尹嵩把水桶放下,直起身子看着他。
“家里这一摊子事……”尹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