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屋子里暗了大半。秦昊低头的时候她的呼吸正好从他颈侧滑过去,温热而轻。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手指从他肩上滑下来松松地搭在他腰间,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他肩上安静下来了,呼吸又绵又匀,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没有松开。
秦昊没有动她。窗外的月光在屋里缓缓移了一格,照在她垂在肩后的头发上泛着柔柔的光。远处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而快,很快就远得听不见了。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案角那张摊开的诏书吹得掀了一角又落回去,纸面上朱砂色的御印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暗了。苏媚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深了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听清。秦昊低头看着她没吭声,把搭在她腰侧的手收了收,另一只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衫子拉正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了一个刚睡着的人。
第二天苏媚儿果然把礼单列出来了。秦昊在书房里看了一遍,礼单写得花团锦簇——两车绸缎、三箱药材、一套玉器、十坛北疆老酒,外加一些零碎的金银器。每一件都标了价格和出处,整整齐齐地排了三页纸。礼单末尾用小字写了一行:镇北侯谨奏:北疆魔患未平,臣不敢离境半步。待魔患肃清之日,再入京面圣谢恩。
秦昊看完把那页小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礼单递还给苏媚儿:发吧。走官道,加急。让送礼的人当着御前的面念这行字。
苏媚儿接过礼单收进袖中,转身出去了。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跟昨晚那个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的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礼单和奏折送到京城是七天后的事。柳如烟从京城暗线收到的密报在第九天的傍晚送到了秦昊案上。密报写得很短,只有三行字:御书房收到回礼和奏折之后压了大半天。陛下在案前看了那行魔患未平的奏词很久,问了一句左右北疆魔患是什么时候的事,左右答不上来。陛下沉默了半晌,批了四个字——准卿所奏。退朝之后陛下跟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话:北疆交给秦昊,比交给那帮废物强。
秦昊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苏媚儿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她弯腰把那张密报折好收进柜子里锁起来,转身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把:侯爷,陛下这句话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管用。
那侯爷现在是四州之主了。苏媚儿绕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低头凑近他耳边,北疆、云州、青州、兖州,四州连成一片,东西横贯上千里。侯爷想做什么?
秦昊把桌上摊开的地图拉过来看了一眼。四州的地形连起来确实是一整片,从北疆的雪魂关一路往南延伸到兖州的边境线,中间没有缺口,两侧的山脉和河流把这块区域天然地围成了一块完整的地盘。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剩下的那几个小诸侯,该收一收了。
苏媚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几个零散的标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走向门口,脚步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侯爷今晚还翻地图?
秦昊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暮色把她的轮廓镀了暖光,嘴角带着白天对账时那种雷厉风行之后略微松弛下来的弧度。他没有回答她,她也没有再问,笑了笑就转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秦昊在书房里清点了全部家底。苏媚儿抱着另一本更厚的账册坐在他对面一页一页地报给他听,北疆的存粮、云州的税银、青州的军械库存、兖州的商路利润,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她报着报着声音越来越低,秦昊抬头看的时候发现她正低着头对着一行数字出神,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动作不大,但明显心不在焉。
报累了?秦昊把手里那页纸放下。
苏媚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账册合上了往案面上一放,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身边。她站定之后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弯腰凑近的位置,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
账本报完了。她说,侯爷还有什么要问的?
秦昊伸手把她拉过来的时候苏媚儿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他腿上。她今晚没穿那身藕荷色的衫子,换了一身软绸的家常衣裳,料子又轻又薄,伏在他怀里的时候像一片拢不住的光。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的时候呼吸暖融融地拂过他的颈侧,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衣襟上攥了一小片布料。
侯爷,她闷着声说了一句,礼单已经发出去了,陛下也认了四州的统辖权。接下来收那几个小诸侯的事,不急于一时的。
秦昊揽着她的腰侧没有松开,低头的时候她正好仰起脸来,月光从窗格里铺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了一下就闭上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从攥紧到松开再到攥紧,反反复复,像是在试探某一层薄薄的东西到底能绷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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