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信是傍晚到的。信使进门的时候靴面上沾着官道上的灰土,一路从外院走进来,在书房门口站定的时候靴跟在地砖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小片干结的泥块。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秦昊注意到信封正面洇了一块深色水渍,像是路上被汗浸过又晾干了,边角的蜡封却完好无损,三滴蜡压得整整齐齐。
秦昊接了信拆开。柳如烟的字迹跟往常一样工整,横平竖直,每一笔收尾都干净利落。信纸上只有一页,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江南五州情报:五州表面各自为政,暗中由周世安统辖,兵力号称十万,实数七万至八万之间。周世安任江南节度使十五年,五州官员半数出自其门下,商路税赋由其亲信把持。另:最近一个月,周世安与京城方向有三次信使往来,频率高于往年同期。
秦昊看完一遍,又看了第二遍。柳如烟在信末用更细的笔迹补了一行:江南水军约四十艘战船,集中部署于太湖西岸,可封锁大江渡口。周世安本人极少离开太湖行辕。
他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他把信放在案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夏倾月。她正在翻那份朝堂关系图,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看见他抬头的动作搁下了笔,把关系图往旁边推了推,等他开口。
秦昊把信纸推过去。夏倾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把信纸推回来。她的表情跟白天分析情报时没什么不同,但她叩完纸面之后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多停了一拍。
周世安。她说,江南五州的土皇帝。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等。他在江南待了十五年,朝廷换了三任宰相,他纹丝不动。谁赢他帮谁,不站队,不表态,两边都不得罪。
你认识他?
不认识。夏倾月靠在椅背上,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肩头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但我跟他的一个旧识很熟。礼部侍郎,跟周世安是同乡。周世安还没发迹的时候,侍郎在地方上当过几年官,周世安那时候家里困难,侍郎接济过他几回。后来两个人各走各路,交情淡了,但没断。每年中秋周世安往京城送一盒月饼,侍郎回一封短札。今年中秋的月饼已经送过了,回信应该也到了。
她说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很淡,像是对这个细节本身感到一种意料之中的确认。她伸手把关系图拉到面前,指尖点在一个名字旁边那行小字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指尖的轮廓照得分明。那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笔迹比旁边的批注细一号:周世安与礼部侍郎为同乡,有旧,每年中秋通一次信。信中夹带暗语。
这行字你在宫里的时候就写好了?
在宫里的时候写的。她把关系图推回来,御前太监盯着侍郎的往来信件截过一回暗语,周世安在信里跟侍郎说了八个字——京城有变,南边观望。那时候京城正在闹兵部的案子,周世安在江南看的清清楚楚,但他什么都没做。他一直在等一个他认定会来的时机。
秦昊把那八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柳如烟信上那句最近一个月与京城方向有三次信使往来。频率确实高于往年,这说明周世安在收到京城那边的消息之后,正在加速。
他等到了什么?
夏倾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日光透过叶子缝隙在书房地板上漏了一地碎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封信。第一封是兵部一个老侍郎写给周世安旧部的探风信,第二封是户部某个主事转给周世安家眷的粮道消息,第三封……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秦昊脸上,第三封是礼部侍郎写给他的回信,信上只有六个字——北边已动,南边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