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秦昊把柳如烟的信纸从案面上拿起来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不快不慢。夏倾月看着他折好信封抬起头来才继续说:周世安那个联盟不是铁板一块。他手底下三个心腹将领,各管各的摊子。第一个姓赵,跟他同乡旧部,跟了他十五年,贪钱但怕他怕得要死,只要周世安在一天他就不敢动。第二个姓孙,是他小舅子,没啥野心,忠于周世安,但忠的是周世安这个人本身,不是周世安的地盘。第三个姓钱,是他儿子的亲舅舅,掌着周世安行辕的护卫队。
她说到他儿子的亲舅舅的时候语气比前面沉了半度,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低垂的眼睫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她把关系图翻了一页,指着图背面空白处用新笔迹写的一行字:周世安的儿子去年在太湖边的地盘争夺里被人伤了腿。腿没保住,落了残疾,走路要拄拐。周世安对这个儿子宠得整个江南都知道,给他单独建了一处别院,配了四十个亲卫。
秦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夏倾月把图合上,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在脑子里把整条线走过一遍的笃定:秦昊,周世安的软肋在他儿子。他儿子是他唯一的弱点。策反他儿子的舅舅,比策反另外两个都快。舅舅怕的是外甥出事,不是怕周世安本人。只要让舅舅相信他外甥在咱们手里比在周世安手里更安全,他就什么都肯干。
秦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等他开口,过了几息见他没接话,又补了一句:最快三天。丽妩去一趟江南,以西域舞姬的身份混进周世安行辕附近。舅舅姓钱,四十出头,好色,好酒,喜欢听西域小曲。丽妩跳两支舞,喝三杯酒,就能把话递到他耳朵里。
秦昊听到这里终于接了一句:你连丽妩怎么见钱舅舅都想好了?
想好了。夏倾月把手收回去搭在椅侧,周世安行辕每月十五有宴席,请的是江南各路商人、戏班、舞姬。今天是初七,还有八天。丽妩赶得及。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眼底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确认什么。秦昊伸手把案角那盏还没点的灯点亮了,火折子擦燃之后他拢着那一点火光凑到灯芯上,火苗蹿起来又落稳,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铺了半张案面。他把火折子吹灭搁回案角,然后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新笔蘸了墨,在柳如烟那封信的边角写了一行字:丽妩去江南,目标周世安之子舅舅钱某,策反。八天内完成接触。
夏倾月看着他写完那行字,低头读了一遍,然后抬眼看了他一眼。暮色正从窗外漫进来,她坐在灯影和暮光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橘黄色的灯照着,半边被窗外涌进来的暗蓝色拢着。她看他的目光里那种笃定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一条河在水面以下流速变缓的地方翻上来一层细碎的暗涌。
秦昊,她开口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周世安那张牌打完了之后,江南五州就是你的。六州加五州是十一州,这片版图撑得起一个王朝。
秦昊搁下笔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椅子旁边站定。她仰着头看他,暮色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散在肩后的头发和深色衣摆都镀了一层暗金色的柔光,眼底映着案角那盏灯跳动的火苗,亮亮的,像两小簇拢在暗处被风压低了又升起来的火。他没有接她的话,伸手握住了她搭在椅侧的那只手,她的指尖被晚风吹得微微凉,被他攥进掌心里的时候没有缩,掌心朝上慢慢舒展开来,嵌进了他指缝里。
秦昊,她又叫了他一声,尾音比刚才拉长了一点,像一条线在暮色里慢慢延展着,你欠我的人情,这回算清了。
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的时候她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跟白天分析朝堂关系图时的那种笃定截然不同,更深更淡,像是把什么压在很深的地方很久的东西终于拿出来放在了灯底下晾着。
她侧过头来的时候呼吸带着晚饭后喝过那杯半凉茶的涩味和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气息,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来搭上他肩头,指尖微微收着。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