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致在缓坡下面练了整整两天。那四百八十个人被她分成六组之后,每组每天轮换着练不同的科目——上午练变向,下午练列阵,傍晚练单兵对抗。秦昊每天从缓坡上看下去的时候,那四百八十匹马在平地上来回穿梭的轨迹线从散乱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人在两天之内重新校准了每一匹马的跑动节奏。
白岩城的骑兵照常每天出城两次。宋玉致练兵的第二天下午,她在那片丘陵地带的边缘站了半个时辰,看着白岩城三千匹马的出城操练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看完之后她走回营地,把那四百八十人重新分了一遍——六组合并成了五组,每组的人数从八十变成了九十六,多出来的那十六个是她从步兵里重新挑出来的。
第三天早上她来找秦昊的时候换回了那身深蓝劲装,长刀挂在腰间比前两天任何一次都正。
陛下,我今天去会他们。
秦昊从帅帐里走出来的时候晨光刚刚铺满整片缓坡。宋玉致站在帐门口等他,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白岩城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秦昊脸上。
你准备带多少人?
一百个。宋玉致说,剩下四百个在丘陵后面接应。
秦昊看着她:一百个打三千?
宋玉致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把腰间的长刀稍微转了半寸角度,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们三千个人排一个阵型,我一百个人排五个阵型。一个打一个打不过,五个打一个打得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她说给我三天时一模一样,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算好了的事情。秦昊看了她片刻然后点了下头。
宋玉致转身往下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那一百个人已经列好了队,每人配了一把前天从俘虏营收缴的弯刀——弧度跟白岩城骑兵用的佩刀一模一样,长短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刀柄上缠的绳是新的,还没磨出印子。那一百个人被分成了五组,每组二十人,宋玉致走到队伍最前面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把长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横举了一下又插回去。五组人同时翻身上马的动静在晨光里汇成了一声闷响。
秦昊站在缓坡上看着那一百匹马从营地出发,沿着丘陵地带的东侧边缘绕了一个大圈。宋玉致骑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一个小点又渐渐消失在丘陵的起伏后面。秦昊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发现沈落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画了一半的草图,但她的眼睛没看图,看着宋玉致消失的那个方向。
她打的是阵型克制。沈落雁说,白岩城骑兵的阵型是大阵,三千人一个整体。她把一百人切成五块,每一块从不同的方向切入同一个整体,大阵就会从内部被撕碎。
秦昊没有说话。日光从东面越过了山脊线,把整片丘陵地带照得透亮。他看见白岩城东侧的城门开了,三千匹快马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在城外的操练场上列好了队形。与此同时,丘陵地带的东侧边缘有一道深蓝色的细线正在往操练场的侧翼方向移动——宋玉致的那一百人绕到了白岩城骑兵的视线死角里。
秦昊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白岩城骑兵列好锥形阵开始往操练场中心方向推进的时候,宋玉致的那一百人从丘陵侧翼突然切了出来——五组人从五个方向同时撞进了白岩城骑兵的阵型。东侧的一组切进了阵型的左翼末端,西侧的一组切进了右翼末端,正中的一组从正面偏左的位置插入了锥形阵的腰部,剩下两组从后方绕过去截断了阵型的尾部。
白岩城的骑兵阵型在五道切口的拉扯下像一张被同时剪了五刀的大布,中间裂开的缝隙来不及合拢就被后续切入的骑兵撑大了。秦昊站在缓坡上看见那些骑兵从整齐的队列变成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被宋玉致的小组单独啃食。宋玉致那柄长刀在最前面劈开第一道缺口的时候,白岩城城头上亮起了示警的光——那些晶体突然全部亮到了极致的亮度,整座城墙在日光底下白得像烧透了的瓷。
但示警亮得太晚了。宋玉致的人已经从阵型中部穿了过去,五组人在阵型深处汇合又分开,分开又汇合。白岩城的三千骑兵被切成了互不相连的碎块之后,每一块的指挥系统都被切断了——骑兵队的旗手被宋玉致切进去的第一刀就掀翻了,没有旗手就没有统一的号令,那些碎块各自为战,互相撞在一起又分开。宋玉致的那一百人在混乱中像一把被反复磨快了的刀,在三千人的缝隙里来回穿插了三次。第三次穿插完之后白岩城的骑兵队形彻底散了,超过一半的骑兵勒马往回跑,剩下的被挤压在操练场边缘动弹不得。
宋玉致在操练场中央勒住了马。她的长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迹还没干,从刀尖往下淌了大约三寸长的一线。她抬头看了一眼白岩城城头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城头上那些晶体还在亮着,示警的光从城墙上方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方向,但没有人出城来救那些被打散的骑兵——城内的守军显然没有预料到三千骑兵会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被一百个人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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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致收刀回鞘,调转马头带着那五组人撤回了丘陵地带。她撤走的路线跟来时不同,绕了一个更远的弧线回到了营地边缘。她翻身下马的时候那柄长刀上最后一点血迹刚从刀尖滴落,落在营地边缘的沙土地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