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妩在巴伦离开舞姬帐篷之后的一个时辰里已经把巴伦案上那卷军令上的所有内容记在了脑子里。她在北线军团拔营前的最后一阵骚乱中溜出了营地边缘的暗哨圈,徒步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在一处干涸的河床底下找到了她藏在那里的马。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巴伦的北线军团在晨光中正从一座完整的营地变成一条松散的行军队列,队列的前端已经消失在了北面的丘陵拐角处。
丽妩没有停。她催马沿着干涸河床往南跑了一整个上午,到正午的时候她已经能看到白岩城西面那片熟悉的缓坡轮廓了。她没有从正门进,绕到了东侧那个她走之前留好的角门,翻身下马的时候腰间的银铃撞在马鞍扣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秦昊在城主府书房里,丽妩走进去的时候日光从西窗灌进来铺了满案。她站在门槛里面喘了几口气,手里攥着那卷东西,走到案前把它搁在了那三份主将资料旁边。
那卷东西是巴伦案上那份军令的真迹。丽妩走之前把它换回来了,换成了另一卷她仿写的——内容差不多,少了一些关键哨卡的具体换岗时间,多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备注。她把真军令搁在案上的时候手指还带着晨露和沙土的凉气。
秦昊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军令,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丽妩站在案前,西域舞衣的裙摆上沾满了干涸河床底的灰白色沙土,从膝盖往下到靴面,像是整个人刚从沙土里捞出来一样。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颧骨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熬了一整夜之后反而精神了的那种亮。
北线拔营了。丽妩说,巴伦把两万人往北撤了八十里,名义是休整补给。我在他案上放了一卷仿写的军令,他暂时发现不了。等他发现的时候至少还要三天,三天之后他想重新往东推,中线南线不会等他。
秦昊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把她颧骨上那几缕散落的发丝拨开的时候丽妩没有动,站在原地抬着头看他,呼吸从急促慢慢平下来,平下来之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跑了多远?
从北线营地到白岩城,干河床抄近路,大约六七十里。丽妩说,马跑了一整个上午,我在河床底下藏了一壶水,路上喝了三口。
秦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带的时候她身上那层沙土蹭在他衣料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她靠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终于能把支撑了一整夜的那口气彻底卸下来了,肩膀松下来的那一瞬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往下坠了半寸。秦昊拢住她的腰把她稳住的时候她的手指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指尖微微发颤。
陛下,北线退了。
退了。
丽妩的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她的声音从他领口附近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跑了一整天之后嗓子干透了的气息:巴伦那两万人至少三天之内动不了。三天之内他把真假军令对照完就算发现不对,再重新拔营往东推又要一天。
秦昊低头的时候她的睫毛在他颈侧轻轻扫过去,她的呼吸在他衣领上方的位置碎了一拍又续上了。她的手指从他前襟上慢慢滑到他后颈,指尖冰凉的贴着他的皮肤,在那里停了一拍才慢慢收拢。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从桌面上拉到了身后的书架上,书架那一排西方文字的书脊在影子的覆盖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窗外夜风从白岩城东面的平原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不知道栽了多少年的老树吹得沙沙响了一阵。丽妩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慢慢从碎变匀,从匀变长。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搭着他的袖口边缘,没有用力,就是搭在那里。
秦昊低头的时候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脸颊上那道被沙土蹭过留下的小痕迹在月光底下像一道极细的浅色纹路。他伸手用指腹把那道痕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睫毛在他碰上去的时候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那个舞姬呢?
留在巴伦的营地里了。丽妩说,她跟我说她愿意留在那儿。巴伦不会亏待她,她也不想再回俘虏营。
秦昊嗯了一声。丽妩从他怀里直起身来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