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瑜清澈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秦诀脸上,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客气得很,却莫名让人觉得有几分凉意。
“秦将军方才说,要报救命之恩。”
楚知瑜的声音不急不缓,“那敢问将军,沈姑娘救了您的命,这是您个人的恩情,还是大燕国的恩情?”
秦诀皱眉。
这问题不好答,他心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却摸不准这少年到底想把自己引向哪里。
迟疑片刻后沉声道:“这……沈姑娘救的是末将本人,自然是末将个人的恩情。”
“既是个人的恩情,那便是将军自己的事。”
楚知瑜微微一笑,“将军要报恩,可以散尽家财,可以倾囊相谢,甚至可以辞官归隐侍奉恩人左右。
这都是将军自己的选择,谁也拦不着。可将军偏偏要用军功来换,军功是什么?
是大燕将士拿命换来的功勋,是先帝定下的赏罚之器,是朝廷的公器,不是哪个人的私产。
将军拿公器换私情,这是谁教您的道理?”
秦诀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楚知瑜已经转向了那个方才叫嚣得最大声的老将。
“再说这位将军方才所,边关将士会寒心。”
她看着那老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在下倒是想请教: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图的到底是什么?
是忠君报国,还是为了让自家将军好娶小妾?
将军说寒心,莫非在您看来,边关将士的军功,就是拿来给将军换良妾的?那以后大家是不是都可以拿军功换东西了?
张将军想纳妾,拿军功换一个。李将军想置宅,也拿军功换一座。
军功变成了菜市口的铜板,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停了一瞬,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将。
“到那时候,谁还愿意真刀真枪地拼命?”
她的声音始终清朗温润,不疾不徐,像是在学堂里讲解经义,可每一个字都落在要害上。
满堂鸦雀无声。
秦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后的老将脸涨得通红,手指攥得咯咯作响,却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楚知瑜没有看他们,而是转向了堂上的文武百官,微微拱手。
“再说这容人之量,秦将军好大的口气,给公主扣了个‘不容人’的帽子。
百官面前,三两语,就把公主架在了‘善妒’的火上烤。
敢问将军,公主若是不答应,就是不容人,就是小家子气,就是会让将士寒心。
那在下倒想反问一句,将军今日在这承乾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军功压公主,拿边关将士的名义逼公主,您这又是什么?
是忠?是义?
还是。。。。。。”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一分。
“挟恩图报,以功逼人?”
最后八个字落地,秦诀的脸色彻底变了。
承乾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秦诀跪在殿中央,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青白交替了,而是一种被当众剥了伪装的狼狈。
他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跳出来驳他的不是公主,不是御史,不是任何一位朝中重臣,而是一个无官无职、刚刚行完及冠礼的白身少年。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楚知瑜那四问环环相扣,每一问都打在他的要害上,他竟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驳的话。
燕明禾的目光越过那些老狐狸,落在楚知瑜身上。
她还站在殿中央,脊背挺直如松,月牙白的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清辉。
许是察觉到燕明禾的目光,她的耳尖又悄悄红了一点,但她没有退回去,稳稳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