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宴席上的喧闹渐渐散成了稀稀落落的劝酒声和醉话。
燕明禾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
今日这酒喝得并不算多,但她从重生那一刻起便绷着一根弦,和秦诀对峙、在百官面前周旋、又亲眼看着楚知瑜在殿上舌战群将,桩桩件件都耗尽了心神。
此刻酒意上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烛火也有些晃。
她抬眼扫了一圈殿内。
楚淮南还被燕恒拉着喝酒,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手里那杯御酒端了许久也没见底,几个老臣正围着皇帝说些北疆的旧事,秦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坐席空着,杯盘狼藉。
而楚知瑜也不在席上了。
燕明禾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她放下酒杯,起身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素月连忙上前扶住。
“殿下,可是要回府歇息?”
“知瑜呢?”
素月低声道:“楚小公子喝多了,方才丞相府的婢女已经扶去偏殿歇息了。”
燕明禾点了点头,脚下已经迈了出去。
素月连忙跟上,却见她家主子的步子越走越快,穿过回廊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廊下的宫灯一阵摇晃,也吹散了几分酒意,却吹不散心口那股灼热的、迫切的东西。
偏殿在承乾殿东侧,是平日里皇帝留近臣歇脚的地方。
此刻殿门虚掩着,几个丞相府的婢女正端着铜盆从里面退出来,见了燕明禾,齐齐一愣,连忙跪下行礼。
“都下去吧。”燕明禾摆了摆手,对素月道,“你在门口守着,别让旁人进来。”
素月应了一声,什么也没多问。
她是燕明禾身边待得最久的丫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只是安静地退到门边,将殿门轻轻合上,自己守在门外。
殿内很安静。
烛火只留了角落里的一盏,光线昏昏黄黄的,将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朦胧的暖色里。
雕花木床上,月白色的帐幔半垂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影。
燕明禾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掀起帐幔。
楚知瑜侧躺在床榻上,脸埋在软枕里,只露出半边被酒气熏得泛红的脸颊。
那顶白玉发冠已经被取下来,端端正正地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她的发丝散了几缕,黏在微湿的鬓边。
大约是酒喝得太急,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偶尔轻颤一下,像是睡着了也不踏实。
燕明禾看着楚知瑜,她脸上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轮廓却已经有了日后的清隽模样。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像是什么时候都在偷笑。
可燕明禾知道,这个人日后会长成什么样。
她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热,微潮,鲜活。
不是前世那只冷透了的、被她攥在手里也留不住的手。
“知瑜。”她轻轻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动了动,睫毛扑闪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被酒意浸得雾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汽看人,没有平日的清亮与警觉,只剩下一种迷糊的、柔软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