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恒在心里把她当半个母亲敬着。那年冬天他发了高烧,太医院的人都被调到太后宫里去了,是德妃守了他三天三夜,用凉帕子一遍一遍给他擦额头。
然后先帝的一道圣旨,把一切都毁了。
德妃被诬陷谋害皇子,楚家也诬陷谋反。
先皇震怒,直接下旨刺死了德妃。
燕恒跪在先帝的御书房外整整一夜,膝盖跪出了血,磕头磕到额头血肉模糊,也没有把德妃的命求回来。
那一夜跪碎了少年皇子最后的任性,也跪裂了两个人之间最珍重的情谊。
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德妃已经死了。
先帝驾崩后,燕恒登基。
他没有动楚家一根毫毛,甚至给楚淮南加官进爵,封丞相,赐柱国,荣宠之盛,满朝侧目。可楚淮南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翻墙送桂花糕的少年了。他跪在御前,口称“臣”,每一个字都恭恭敬敬,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像一把锁,把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过往都锁进了暗无天日的盒子里。
他还辅佐燕恒,他还忠于大燕。
但他不再和燕恒喝酒,不再接燕恒私下里的邀约,不再在散朝之后被燕恒拍着肩膀叫“淮南”。他只是跪在那里,恭恭敬敬地称“陛下”。
燕恒试过很多次。赐宴,楚淮南称病不出。
在散朝之后单独留楚淮南,楚淮南会说“陛下若无要事,臣告退”。
他试过去丞相府微服私访,楚淮南会备好茶水跪迎,礼数周全,分寸不乱。
试过在奏折上批一句“楚卿辛苦了,朕今日得了坛好酒,改日共饮”,楚淮南会在下一封奏折上回一句“臣不胜酒力,恐有负圣恩”。
每一句话都恭敬得无可挑剔,每一句恭敬的话都是一堵墙。
他不是不忠,他只是不再做燕恒的朋友。
燕恒知道为什么。
那道坎,楚淮南过不去,他自己也过不去。
那是杀亲之仇,是骨肉之恨,他能做的就是用余生所有的荣宠去补偿,可他也明白,荣宠再多,也填不平那道裂痕。
他看着楚淮南在朝堂上越来越谨慎,越来越疏远,从一个翻墙送糕点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连眼神都不肯多给的臣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呼出去。
这一回楚淮南主动提出告老还乡,燕恒下了朝就赶到凤仪宫来。他本来是要找皇后商量对策的。该怎么开口挽留,用什么理由才不显得刻意,怎么才能让楚淮南收回辞呈又不觉得是被施舍。
他想了半辈子都没想出来的办法,推门进来,从天上掉下来一个。
燕恒的脑子转得有多快,赐婚意味着楚家变成皇亲,楚淮南变成国丈,尚公主的楚家不可能告老还乡,而他燕恒终于有了一个名正顺的理由把楚淮南留下来。
不是以皇帝的名义命令臣子,是以亲家的身份挽留故交。
凤仪宫里,楚淮南站在殿中央,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臣犬子尚在孝期,况且公主金枝玉叶。。。。。。”
“孝期?什么孝期?”
皇帝一挥手,“你家老太太走了三年了,早过了。至于金枝玉叶,朕看知瑜配得上。这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人品学问都是顶尖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楚知瑜身上扫了一圈,落回楚淮南脸上,笑得意味深长,“你自己儿子,你还不知道?朕的女儿眼光可高着呢,能让她看上,那是你家小子的福气。”
楚淮南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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