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楚知瑜大概是把策论的大框架写完了,笔尖停了那么一息。
就在这个间隙里,她抬起头来,假装活动脖子,目光飞快地往御案的方向瞟了一眼。
燕明禾正端着茶盏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楚知瑜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借着低头蘸墨的遮掩,嘴唇微微嘟起,极快地、几乎看不见地朝燕明禾的方向啜了一下,是一个无声的飞吻。
燕明禾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然后楚知瑜听到一声被茶水呛到的轻咳。
她偷偷抬眼,就看见燕明禾放下茶盏,拿帕子掩住嘴,眼尾泛着呛咳后的薄红,正隔着满殿考生的后脑勺瞪她。
那眼神表面上凶巴巴的,里头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楚知瑜心满意足地低下头,重新把笔尖蘸饱了墨。
正打算继续写策论,余光却忽然感觉到另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道视线比姐姐的沉得多,还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楚知瑜缓缓抬起头,就看见燕恒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试卷,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燕恒面无表情,嘴唇微动,无声地朝她比了个口型“给朕老实点。”
楚知瑜的头瞬间埋了下去,耳尖红了个透,抓起笔就往试卷上写,一笔一划写得又端正又用力,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殿试散场时,太监将试卷逐一核对、弥封、编号,装入专用的铜锁箱中,当场贴上封条,送入侧殿。
楚知瑜和其他考生一起沿着宫道往宫门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
宫道尽头只有禁卫和太监,没有燕明禾的身影。
燕明禾要和皇帝皇后,太傅他们通宵阅卷,她心里清楚得很。
可她还是在拐角处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考生都走光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低头往宫门外走去。
燕明禾一连三日没能回朝华殿。
阅卷的规矩定得死,所有阅卷官封闭在集英殿侧殿,阅卷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与外界通消息,连皇帝的亲笔手谕都得当众拆封、多人见证。
阅卷采用的是糊名誊录制,试卷收上来之后,先由专人将所有试卷重新誊抄一遍,笔迹统一,编号对应,原卷封存,阅卷官只能看到誊抄本。
这样一来,阅卷官既认不出笔迹,也看不到姓名,只能凭文章内容打分。
复核也严格,每份试卷由三位阅卷官独立评分,分差超过三等的,由太傅亲自复审。
分差在三等以内的,取中位数定档。
一甲三名由燕恒亲笔点选,任何人不得代劳。
殿试之后便是长达十日的阅卷。
众人的共识是先把所有试卷通览一遍,筛去明显不合格的,再对余下的逐一打分,最后按总分排序,取前十名呈送御前,由燕恒亲自定夺名次。
读到第五日,周延儒从一堆试卷里抽出一份,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递给旁边的燕明禾。
燕明禾接过来从头读到尾,读到策论中论北疆互市与军屯民屯那一段时,指尖微微一顿。
这篇文章写得太漂亮了,不仅把北疆的军政利弊剖析得入木三分,还提出了几项切实可行的互市方案,连蛮族各部之间的亲疏关系都梳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