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轮车辇稳稳停在丞相府门前的时候,门房都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那车辇上插的是公主府的旗帜,连滚带爬地往正厅跑去报信。
“老爷!老爷!公主……公主殿下来了!”
楚丞相彼时正站在正厅,看着一身月白锦袍的“小儿子”从东阶走上来。
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月白的锦袍穿在身上,衬得人清瘦修长,眉目之间透着几分雌雄莫辨的俊秀。
楚丞相看着这个扮了这么多年男装的小女儿,心里百感交集。
及冠了,及冠就意味着成年了,可是她终究不是男儿。
这冠礼,能瞒一辈子吗?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完,就被门房这一嗓子惊得差点打翻茶盏。
公主?宸华公主?
楚丞相的第一反应不是荣幸,而是惶恐。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厅中的“小儿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夫妇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公主不在城门口等着接秦小将军,跑到他丞相府来做什么?
满座的宾客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
楚丞相按下心中的惊疑,整了整衣冠,正要率家人出迎,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唱喏。
“宸华公主驾到”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落在庭院里,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按照品阶排列好,纷纷跪地行礼。
楚丞相跪在最前头,身后是丞相夫人,再往后是今日的主角,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
公主的銮驾停在府门外,十六名侍卫分列两侧,宫女们捧着仪仗鱼贯而入。
一双绣着金线的云头履踩上了丞相府的门槛,裙摆曳地,环佩叮当。
众人伏得更低了。
“臣等恭迎宸华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齐整地响起来,在庭院里回荡。
燕明禾的目光,穿过满院子匍匐的人,穿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和弯曲的脊背,直直地落在人群最末尾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跪在正厅门前的石阶上,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
跪姿端正,脊背挺直。
即便是跪着,那人的身姿也带着一种文人独有的气节,像是雪地里的一竿青竹,清瘦,却不折。
她的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
可燕明禾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她。
那身月白锦袍,她死前见过的。
前世她被秦诀毒杀,尸体被丢进乱葬岗,是这个人,穿着月白的衣袍,在野狗和鸦群中间找到了她。
那时候楚知瑜的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
那天是她状元放榜的日子,她本该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绸花游街,可她却在乱葬岗里抱着燕明禾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直到哭晕过去。
天亮之后,她的家人找到了她。
楚丞相看着满身血污的小儿子和怀中公主的尸体,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让人把楚知瑜抬回去,把燕明禾的尸骨也一并抬回去。
那之后,楚知瑜再也没有穿过白衣。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