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船队陆续出港。
码头货栈里,几个操着闽南口音的番商停了口,眯眼望着船队远去的方向。
这伙人,做的是海贸的皮,干的却是耳报神的买卖。
东家是谁,码头上没人敢问。
只知道凡是从东番岛方向来的船,头一个必先到他们货栈里歇脚。
歇一脚,货照盘、价照砍,可船老大临走时,总会往柜台底下塞点东西。
要么是封信,或是干脆一小截渔绳上打的结。
结怎么打、打几个,都是学问。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番商,盯着外海,足足停了十几个呼吸,才慢慢转过头来。
“十万石的官粮……”
他压低嗓子,咕哝了一句,
“这么肥的肉,就这么摆上案板了?”
同桌几人相视一眼,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官仓过数唱筹,没错。”旁边一个精瘦汉子用指甲剔着牙缝,慢悠悠道,“押船的我问过了,全是巡防营的,不是南洋水师。”
六艘水师的船,静静停泊在港口,不用说都看得见。
“这趟肥差可让巡防营捡着了,嘿嘿嘿。”
“护粮船就这个数,倒也对得上关文。”老番商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敲得不紧不慢,“就是不知道,东家看了,信不信。”
“信不信,得让东家自己拿眼睛瞧。”精瘦汉子嘿嘿一笑,“咱们只管把话捎到。肥肉摆在案板上,吃不吃,那是鲨鱼的口福。”
老番商点了点头,抬起手,冲柜台里打了个手势。
柜后的伙计瞳孔一缩,转身进了后院。
片刻之后,货栈后巷里,一个挑着鱼篓的汉子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鱼篓里没有鱼。
只有一截打了个三花结的旧渔绳。
……
暮色四合,海面收了最后一线天光。
一艘不起眼的单桅乌篷船,趁着暮色从澳门外围的渔港里悄悄解了缆,船上没人挂旗,也没人点灯,只凭着老舵手一肚子烂熟的水路,摸黑钻进了外海的岛礁之间。
夜里行船,最忌两样:
一忌灯火,二忌大帆。
老舵手掐着潮头走,风大一级,帆便落一分。
船身贴着礁影溜,溜得比水鬼还轻。
哪片礁石退潮时露头,哪道水口涨潮时能过船,全在他脑袋里刻着,不用海图,不用星盘,闭着眼都不会偏出半里。
船头,一个黑衣汉子盘膝坐着,怀里抱着个裹了三层油布的竹筒。
竹筒里,是几张写满了字的桑皮纸。
忽然,老舵手压着嗓子咦了一声:“灯!”
黑衣汉子眼皮一抬,顺着老舵手指的方向望去,左前方两里外的水道上,一点昏黄的光晕正慢悠悠地晃。
是巡船。
可不知是哪家的巡船。
广州巡防营的,还是南洋水师的?
老舵手二话不说,手腕一沉,舵柄往怀里一带。
乌篷船顺着重流,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道礁石夹缝。船帮擦着礁皮过,刮出一声轻响。
那点灯光在海面上晃了晃,慢悠悠地漂远了。
乌篷船重新滑出礁缝,一头扎进了沉沉夜色里,往东番岛方向划去。
……
两日后。
船队前方,十几里外。
一艘黑底红边的三桅楼船,正借着季风破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