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号角声呜呜响起。
东南海面上,几十面黑鲨旗同时挥动。
原本散在两翼数十艘的蜈蚣船,很快有了反应。
“起橹——!”
不知哪条蜈蚣船上,传来一声大喝。
下一刻,鼓点落下。
咚!
数十支长橹从两舷橹孔里探出,橹叶砸进海水。
水花爆溅中,海盗水手们赤着精壮的臂膀,齐齐发出一声吼。
“呼!”哗啦——!
整条蜈蚣船猛地往前窜了一截。
就像是在船身两侧突然生出了几十条腿,踩着浪、扒着水,陡然加速。
每一条蜈蚣船上,都坐着两排橹手。
有人赤着上身,只在腰间缠了一圈麻布;有人肩膀早被橹柄磨出血泡,破皮处被海水一泡,泛着发白的肉。
可鼓点一响,谁也不敢慢半拍。
“压死橹位!别让大浪把船头打横!”
“左舷压两把,右舷借风推!”
甲板上,满身刺青的掌橹头目挥舞着牛皮鞭:
“公狗们,骨头给老子绷紧了!前面那可是运粮官船!白花花的大米,还有数不清的银钱!”
“大当家有令,抢下头船,每人赏银五十两!女人、烈酒,回寨子里随便挑!”
“嗷嗷嗷——!”
赤膊的海盗们眼珠子瞬间充血泛红。
船头几个赤膊汉子,负责打头登舷,此刻早把上衣脱得精光,背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
他们有的嘴里叼着短刀,有的把挠钩别在腰后,有的抱着一捆飞抓,铁爪随着船身颠簸,彼此撞得叮当作响。
“去左边那条!”
“先砍舵手!砍了舵手,这大肚子船就是死鱼!”
“把官军的脑袋拧下来,回寨里换酒!”
一阵阵怪叫混着风,越过翻涌的浪头,直灌向粮船队。
只要被它们钻进两船之间的空隙,或者绕到福船侧后方,福船再大的个头,也不过是一头笨重的大兽,被一群鬣狗盯住了屁股。
……
东南方向,鼓点已经密得像暴雨。
咚咚咚!咚咚咚!
三十六号大福船的甲板上,老舵手周海生把舵轮箍得死紧。浪头一排接一排从船艏碾过去,咸腥的水沫子兜头浇下,把他一头白发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手,不能抖。
他强迫自己盯着帆索受力的角度,心里却把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跑海三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泉州湾的鬼潮、七洲洋的黑风、吕宋外海吃人的暗礁……可今天这个阵仗,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周叔!周叔!!”
一个后生连滚带爬冲上艉楼,趴到船舷边上,
“巡防营的船跑了!六条战船,一条不剩,全他妈往西北窜了!咱们船上那些官兵也全躲进船舱了!咱们怎么办?跳海吧!趁现在跳海,兴许还能——”
“跳你娘个腿!”
周海生一把薅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拽了回来,“跳下去喂鲨鱼吗?给老子站稳了,盯住左舷水线!”
后生腿一软,瘫在舵轮边上,牙齿磕得咯咯响。
周海生何尝不怕?
他胸口那颗心,跳得比追他的浪头还急。
这趟皇粮,东家给的重赏翻了三倍,老家里那口子咳血咳了三年,大夫说再抓不上野山参,就熬不过这个秋天。
他咬牙接了这趟活,本想着赚个救命钱,谁曾想,刚过泉州外海,就一头扎进了东海霸主黑鲨王的血盆大口里!
更让他心里发凉的是:
船上那五十名押粮的巡防营官兵,方才还和别的船相互打着他看不懂的旗号。
结果现在黑鲨旗一露头,呼啦一下,全缩进了底舱。
舱门哐当一关,连个哭喊声都没了。
“这帮孙子……”
周海生眼眶发红,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四十条船,加起来两千官兵,就这么由着海盗夺船吗?”
骂到一半,他忽然咂摸出一点不对味儿来。
跑了的是巡防营的船,没错。
可本船上这五十个兵,躲进舱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