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怕了,该去抢舷边的救生舢板;
真怂了,该挤在舱门口哭爹喊娘。
可那舱门关得整整齐齐,里头……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三十年老海狗的直觉,在周海生后脖颈上竖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侧眼扫过去。
前头那十几艘粮船已经减速,有的在掉头。
他这条船附近,有四五条福船,已经靠过来了。
“周老大。”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海生猛地回头。
只见底舱方向走上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粗壮汉子,身上只套着件巡防营的旧哨衣,皮盔都没戴,连块像样的护甲都没有。
可任凭甲板倾得像滑梯,这汉子两条腿却跟老松盘根似的钉在木板上,膝盖微微一屈一沉,随着涌浪起伏。
上半身竟然几乎纹丝不动。
周海生心头一震。
看走眼了,是个老把式啊!
这汉子叫赵老实,是三十六号船的押粮百户。
而军中的老兄弟们,都管他叫赵老四。
因为豆芽的事情,水师上下没有一个人不认得他。
当年新船试航,就是他赵老四,抡着太平斧第一个跳出來,嚷嚷着要砸了公爷留的那几盆“破草”,要替弟兄们讨口水喝。
斧头都举过了头顶,是南宫先生一句话把他的魂敲了回来,又一根豆芽,砸醒了他的天灵盖。
那天他在底舱跪得比谁都响,巴掌抽得比谁都狠,哭得像个死了亲娘的孩子。
他这一辈子在海里捞命,见惯了兄弟烂掉手脚、喷着黑血喂鲨鱼,从没想过,有人会拿真金白银,把他这条烂命当人命看。
从那天起,赵老四就像换了个人。
操演最狠的是他,夜里背诵公爷军令的是他,听闻要设局宰黑鲨王、主动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请缨入局的,还是他。
公爷看重他一条命。
他赵老四,今天就是来还账的。
只是周海生原本哪知道这些?他只当这是个巡防营中混饭吃的兵油子。可现在……
“百户大人!”周海生回应道。
赵老四看都没看逼近的海盗船,目光只落在船侧翻滚的波涛上。
“你操这艘船几年了?”
“十……十年。”
“好。”赵老四点头,“我问你,照现在这个舵位,右后舷是不是空着的?那几条长虫船,会不会贴上来?”
周海生一愣,下意识扫了眼右后方。
果然,蜈蚣船正压着浪,成群结队往那个空当里钻!
“是!可百户,不能空啊!他们一旦从那儿抛飞抓,咱们这船就完了啊!”
“老子要的,就是让他们贴上来。”
赵老四冷冷一笑。
周海生瞪着这个兵油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贴上来?
贴上来就是接舷!
就是白刃!
就是人堆人往死里剁!
“你只管做一件事。”
赵老四回头下楼阶,“把舵给我吃准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们?
周海生眉头一皱。
没等他反应过来,赵老四已经来到底舱门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
咚。
咚。
“姑娘们,接客啦。”
他侧过头,嘴角一咧,“给东海的爷们儿上茶。”
吱呀!
沉重的黑漆舱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周海生鬼使神差地往下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浑身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