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秋连下数针。
银针入穴,赵珩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线,胸膛起伏也渐渐重了些。
可他仍被困在一个极深的梦魇里,明明听见了外头的声音,明明拼命想醒,却始终找不到那道能爬出去的缝。
黑暗中,那只手还握着他。
指尖在发抖。
那抖意里有委屈,有害怕,也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力气。
“哥哥。”
“我不走。”
“他们让我做长公主,我害怕。”
“可是你让我做妹妹,我就不怕了。”
那声音穿过无边黑暗,穿过梦里坍塌的宫墙,穿过冥河里无数只拉扯他的鬼手,直直落在他心口。
赵珩猛地一震。
妹妹。
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梦里那道隔着层层宫门、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小小身影;也不是襁褓里哭到声音嘶哑、却被人从他眼前抱走的婴孩。
她回来了,就在他身边。
睫毛剧烈颤抖。
赵珩的眼皮,终于睁开了一道缝隙。
光,刺了进来。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模糊摇晃的烛火,正在施针的秦砚秋,以及一张匆匆靠近的脸庞。
“……太好了砚秋,醒了!”
是老师的声音……
赵珩的心头,突然安宁了下来。
只要老师在,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老师的脸庞从眼前离开,露出了另一双眼睛。
是个女孩。
她穿着素色衣裙,发髻乱糟糟的,脸上哭得稀里哗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看到这张脸庞,赵珩的心,狠狠地疼了起来。
十七年了……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妹妹还活着,会是什么模样。
可他从未想过,当妹妹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会是这样一双眼睛。
害怕。
委屈。
又拼命撑着。
像是只要他一句话,她就能把所有眼泪都憋回去,乖乖站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赵玥儿愣住了。
她依旧哽咽着,依旧抓着赵珩的手,却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想过很多遍这一刻。
在齐州的时候想,在油田的时候想,在军垦区的时候想,在白天想,在夜里想,在船上想,在马车里想,在这间药味刺鼻的屋子门口想……
她想过要不要跪下,想过要不要行礼,想过自己该不该先自称一句“臣妹”。
甚至想过,万一赵珩神色一冷,问一句“你是何人”,她该怎么把眼泪收回去。
可现在,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跪在榻边,脸上糊满了泪水,碎发贴在颊侧,衣袖上还沾着刚才擦泪擦出来的水痕。
不管不顾,狼狈得一塌糊涂。
赵珩看着哭泣的妹妹。
一点一点地看。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视线里蒙着一层大病初醒的雾,烛火、人影、帐顶,全都晃得厉害。
可他还是固执地看着她。
从她哭得发肿的眼睛,看到她微微塌下去的鼻尖,再看到她那张明明该被深宫锦绣养得雪白娇贵、此刻却带着风霜和一点晒痕的脸。
那不是宫里养出来的姑娘。
宫里的公主,衣袖上不会有洗旧了的痕迹,指腹不会有薄茧,鬓边也不会这样乱,乱得像一路从风雨里跑回来,连哭都顾不上体面。
她像一棵被人从金盆里挖走、丢进野地里的花。
按理说,早该折了。
可她偏偏活了下来。
没有深宫里精细养出来的娇贵,却有一路风雨里自己扎根长出来的生机。
赵珩看着她,心如刀割。
这就是他的妹妹。
同父同母。
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