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拉放下望远镜,前来禀报:
“是杜邦男爵到了!”
……
“见过少君大人!”
杜邦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抚胸行礼,随即又朝着柯文微微颔首致意。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李维拍了拍这位北境骁将的肩膀,笑容和煦,“斯瓦迪亚方面近来可有异动?”
“没有,”杜邦摇头,“从北边的白鸽堡到东边的德蒙伯爵领,布特雷周边没有成编制的斯瓦迪亚正规武装部队活动的痕迹。”
“属下估计,他们的粮食是个问题,库尔特人从北往南推了一遍,把沿途庄稼地都烧了。尤涅若应当也有所约束。”
李维会意地点点头,便转过话题:
“白鸽堡方面可有消息回复?”
“前天收到的消息,使节这两日便到,”杜邦的嘴角努力扯起一丝弧度,“据我方使者回报,他们也带了一些骡马过来,是有同我们做生意的打算的。”
“那就省事了,”李维松了口气,复又想起一事,“白鸽堡送到布特雷疗养的伤员回程了吗?”
“最后一批本该前几天动身,”杜邦答得坦荡,“但属下得了少君传令,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多留了几日。”
李维闻抿了抿唇,到底是没吭声。
他能明白杜邦的意图——把这些伤员扣着,白鸽堡怎么也得派人来。
但若是心眼子多的奥兰多·克里斯滕森主事,大概率会先告知李维一嘴,再决定怎么做。
而杜邦·汉尼,是一个能把“自作主张”这种犯忌讳的话说得“坦坦荡荡”的人,是一个敢于用自家少君做诱饵诱敌深入的人!
也就是哈弗茨这种不怕功高震主的领主,才敢用这种“军事天才、政治奇葩”,但凡换一个格罗亚那样的顶头上司,杜邦得被穿小鞋穿到郁郁而终。
「不知道杜邦有没有背疽,能不能吃烧鹅。」
心中腹诽,李维接过苏拉牵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这里该求证的也已经求证完了。”
杜邦的视线往那隐秘小路探了一圈,犹豫了片刻,策马跟上,低声请示道:
“少君大人,这个方向是否要设立据点?”
“此地视野开阔,又有水源,如果斯瓦迪亚人从东面来,可以预警。”
李维闻沉吟了片刻,视线飘向先前升起炊烟的村庄废墟,随即把缰绳一扯:
“先去那里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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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废墟比从山上俯瞰时更安静。
那是一种人烟被碾碎之后残留的、更深沉的死寂。
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压在坍塌的土墙上,被雨水泡烂的茅草屋顶塌陷成一个个黑乎乎的窟窿,露出底下被熏得发黑的灶台和破碎的陶罐。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焦腐气味,混着泥土和腐木的味道,被阳光晒得懒洋洋地浮在半空,不肯散去。
十几个老人就蜷缩在这些废墟的窟窿里,浑浊的眼睛望着这支从山上走下来的骑兵队伍,没有闪躲,没有乞求,连恐惧都毫无生气。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从门槛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似是要向几人行礼。
身旁杜邦的嗓音淡淡,透着些无奈,解释着这些老人的由来:
“库尔特人撤了之后,还能走得动的,都往白鸽堡去了;至于眼下这些,子孙后代不是死了就是走散了。”
杜邦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却已经足够明了。
没有壮劳力做交换,甚至连能繁育人口的女性都没有,这十几个老家伙,确实没哪个领主愿意收。
李维也不愿意。
地主家真没余粮。
在并不大的村庄外绕行一圈,李维偏头看向随行的军需官,叹了口气:
“给这些人留几袋粮食和种子。”
说罢,便拨转马头,朝布特雷方向奔去,口中不忘对杜邦下令道:
“不必设据点,但需令哨马日常巡逻,以此地为再向东北两面各自扩散半日马程。”
敛兵聚谷与错守诸围,本就不是哪个方案更好的问题,而是敌我态势的不同应对方式而已。
里奥·萨默赛特手里没有足够的骑兵提防羊角河谷外的斯瓦迪亚人动态,就只能让那些民兵团充当“人形减速带”。
而他谢尔弗的骑兵纵横北境,自然能主动出击,不必给斯瓦迪亚从容集结、攻略布特雷的窗口期。
杜邦低声应下,也跟着调转马头。
一行人踏着午后的阳光,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
军需官在村口扔下两大袋粮食,就要跟着离开。
可看着不远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他攥着缰绳的手却怎么也抖不下去。
想起家中奉养的奶奶,又想起自家少君平日里的作风,军需官迟疑片刻,到底是招手唤来手下几个帮工,指示的嗓音有些沙哑:
“把你们的粮袋腾一腾,我们把这些种子和干粮分个二十份出来,尽量送到每个人手里。”
几个帮工愣了一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路上总喜欢偷偷往嘴里塞干粮的少年,二话不说就解下了自己的粮袋。
但他没把自己的干粮拿出来,反而是又把自己的盐袋子也扔了进去,用力压实了些。
其他几个帮工见状相视一笑,也跟着如法炮制起来。
粗糙的手指捏着粗糙的麻布,扎紧,压实,扎紧,再压实。
不多时,二十捆连盐带干粮带种子的布包便已经鼓得超出了极限。
军需官拎起其中一袋,朝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几步,然后在安全距离停下,俯身放下袋子,然后退远了些。
老妇人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些生气,但更多的仍然是恐惧。
军需官努力挤出笑容,比划出一个吃饭的手势,又指了指不远处荒草丛生的田地,再把种子埋进土里的动作比划了一遍。
老妇看着他的手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亮了那么一瞬。
军需官再后退了些。
饥饿终于压过了恐惧,老妇人迟疑地迈出了第一步。
在她的身后,在那些焦黑的、坍塌的门框里,更多灰白苍苍的头颅迟缓地探了出来,像是灶膛里压了一夜的冷灰底下,几簇不肯熄灭的余烬,被风一吹,又微微泛出了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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